『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夜很黑,赵承业来到一处院落。
院落在王府西北角,平时没人往这边走。门口种了两棵槐树,枝丫长得密,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夜里更是黑得看不见路。
赵承业不用看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高、哪块砖低。
院里没有灯。没有护卫。连条狗都没有。
他推开第三间屋的门。
一股药味和硫磺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屋里摆满了瓶瓶罐罐,架子上堆着干草和矿石,墙角一座小炉子,炉火压得很低,只剩一点红光。
桌面上铺开几张图纸,边上放着铜管、铁钳、还有几块磨了一半的石头。
一个老道趴在桌前,手里捏着个木勺,正往一个拳头大的铁壳里装着什么粉末。
手很稳,一点不抖。
赵承业进来,他头都没抬。
赵承业来到他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景岚把济儿的事抖了出去。”
“知道了。”老道士说道。
赵承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不用急。”老道轻声道,“皇帝都死了,你急什么?”
赵承业没接这话。
“一千多人听见了。”
“一千多人?”
老道终于停了手,“那今晚镇北军上下怕是都传开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嘴里没停:
“不过你也别太当回事。千余人的嘴,堵不住,也不用堵。三天之内传遍镇北军,七天之内过太行山,半个月之后整个北方都知道。但那又怎样?”
“怎样?”
“知道归知道。没有实证,就是流言。流言这东西,传三遍就变味了。”
老道拿起一根引线,对着炉火的光看了看,
“第一遍是二公子亲口说的。第二遍就变成听说二公子说的。到第三遍,成了有人说二公子好像说过什么,具体什么记不太清了。”
他摇了摇头,把引线放下,擦了擦手。
“到最后,信的人信,不信的人不信。不信的那些,你不用管。信的那些,你也管不了。”
赵承业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老道抬头看了他一眼,正了正身子。
他知道赵承业不是来听宽心话的。
“所以关键不在堵嘴。”
“在哪?”
“在六皇子本人。”
老道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只要六皇子能坐到那把椅子上,流言就只是流言。谁敢拿流言去质问一个皇帝的血统?那是掉脑袋的事。朝中那帮人精得很,就算心里犯嘀咕,嘴上也不敢说。”
他停了一下。
“可六皇子要是不在椅子上……”
这话他没继续往下说。
不用说。
赵承业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济儿在林川手里。”
“你怎么知道?”
“有人送的密信……但不知道是谁,我猜是耶律提。”
“哦?”
“耶律提出了城,没有往北走,往南去了……他应该会去找林川。”
“他为什么会送密信?”
“哼……不重要。”
“你在想林川会怎么用这个消息。”老道看着他。
赵承业没有否认。
“他不会杀那孩子。”老道说。
“我知道。”
“杀了对他没好处。赵珩不会放过他,他不傻。”
“我知道。”赵承业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怕他杀。你是怕他说。”
赵承业抬起眼。
老道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座小炉子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炉灰,火光重新亮了一些,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赵景岚说的,那是流言。将士们当笑话听,当谈资听,三五天热度一过,也就那么回事。可同样的话要是从北伐军那边传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赵承业问。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要听老道说。
“赵景岚说这话,是兄弟内斗,家丑。外人看热闹。”老道把火钳立在炉边,回过身来,“林川要是说这话,那就是敌军说的。敌军说新朝天子是镇北王的私生子……这不叫流言了。这叫檄文。”
檄文。
赵承业咀嚼着这两个字。
檄文是要昭告天下的。檄文传出去,各地藩镇、朝中大臣、天下百姓,所有人都得重新掂量一件事——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五岁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林川不需要证据。”
老道补了一句,“他只需要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是流言,镇北王为什么不辟谣?”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赵承业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辟谣?怎么辟?拿什么辟?验血验骨还是指天发誓?
不辟,人家说你心虚。
辟了,人家说你欲盖弥彰。
左右都是死棋。
“除非——”老道拖了个长音。
赵承业看着他。
老道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个铁壳,翻来覆去看了看,搁下了。
“除非你比林川先一步,把六皇子拿回来。人在你手里,你说了算。人在林川手里,他说了算。”
“没这么简单。”
“是没这么简单,不然我也不会离开皇宫,坐在这里。”
老道笑起来,“你要真想拿回那孩子,得先过林川那一关。这个年轻人……”
他顿了一下。
“你用了二十年养出来的兵,打出来的地盘,他不到半年时间就搅了个底朝天。赵承业,你上次碰到这种对手,是什么时候?”
他竟然直接称呼赵承业的名字。
赵承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东西,琢磨明白了没?”
老道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零件,拿起铁壳子掂了掂,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你是问这个铁壳子,还是火药,还是里面的小装置?”
“全部。”
“铁壳子就是铸铁,寻常铁匠铺都能打。”
老道翻过来,指了指底部一道接缝,
“可这个痕迹,不像是手工打出来的。你看这边,弧度太均匀了,锤子敲不出这个效果。我见过军器监的活,也见过江南那边几家老铺子的手艺,都不是这个路子。”
赵承业转过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么有一套我没见过的模具,要么有一种我没见过的铸法。”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两样都不好办。模具可以抢,铸法抢不了,那是在人脑子里的东西。”
赵承业走回来,拿起那个铁壳子,翻过来看了看。东西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分量却不轻。
铁林谷的雷,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搞来了两颗。
“装置呢?”
“这个装置……”
老道从桌上那堆零件里捡出一个拇指大的铜件,递过去,
“你看这个。击锤、卡榫、还有这个玩意儿,三样东西咬在一起,扣一下,火星就出来了。原理不难,我大概想明白了。”
“能做?”
“应该……能。”老道点头,又补了一句,“就是很麻烦。这铜件的尺寸得卡得死死的,差一点都不行。劲道也讲究,太硬了扣不动,太软了打不着火。我试了快十天,还没试成功……”
“难度这么大?”
“这还不算难,最难的是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