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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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娘总说我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乌鸦嘴,是有预知危险的本事。

娘嫌我晦气,及笄那年三十个铜板就把我卖进了顾府。

给傻子少爷顾怀修当媳妇。

谁知成婚一年,他连圆房都不会。

不用牺牲身子,我自然乐得自在。

这晚,我正哄着顾怀修趴地上给我当大马骑。

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顾怀修死死掐住我后脖颈,眼神阴鸷地将我按进院中水缸。

那张脸,哪还有半分痴傻?

我吓得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顾怀修却撅起了嘴,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娘子,继续啊,怎么不骑了?”

1

我盯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顾怀修,你是不是一直在装傻?”

他歪着脑袋,像只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崽。

“装傻是什么?能吃吗?”

我叹了口气,翻身上了床。

顾怀修蹲在床边,戳了戳我的背。

“娘子,不骑了吗?”

“不骑了,睡觉。”

我盯着帐顶,脑子里乱得很。

我信我的本事。

从小到大,我看到过村口王麻子家的房子会塌,三天后真塌了。

预见过河里会淹死人,隔天李家的小儿子就没了。

既然我看见了,那就一定会发生。

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顾怀修十五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说是磕到了后脑勺,醒来就傻了。

顾家请遍了名医,都说伤了脑子,能不能好全看造化。

我嫁进来一年,他成天就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似的。

追着我喊娘子,连睡觉都要拽着我袖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杀我?

我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顾怀修看了好一会儿。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揪自己的衣角。

他的脸生的好看极了。

若是眼神里多几分神采,怕是整个京城的小姐都要踏破顾家的门槛。

可惜了。

也可惜不得。

我忽然想,万一他哪天好了呢?

万一他真从那个傻乎乎的少爷变回正常人,到时候他要杀我,我怎么办?

跑是跑不掉的。

卖身契在顾家手里,我能跑到哪去?

那就只能趁他还傻着,对他好点。

好到他以后就算清醒了,也不忍心动我。

我咬了咬牙,伸手一把将顾怀修拽上了床。

他被我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在我身上,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

“娘子,你拽我做什么?”

我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

“以后不许蹲床边,跟我一块睡。”

顾怀修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咧嘴笑了。

他一骨碌钻进被窝里,伸手就搂住了我的腰,脑袋往我肩窝里拱。

“娘子身上好香。”

我浑身僵了一下,到底没推开他。

第二日一早,我刚伺候顾怀修吃完早饭。

顾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就来了,说老夫人请我过去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老夫人不怎么待见我,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平日里她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今天忽然叫我过去,准没好事。

一进门,就见顾老夫人端端正正坐在堂前,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觉非,你嫁进顾家也一年了。”

我一听这个开头,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句就是。

“肚子怎么还没动静?顾家这一脉单传,后继无人,你担待得起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母亲,我......”

“行了。”

顾老夫人抬手打断我。

“我已经想好了,你不行,总得有人替你行。”

她朝屏风后头喊了一声。

“月桃,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了一个女子。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意,走到顾老夫人身边站定。

我看着林月桃那张脸,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个画面又来了。

这一次我看得比昨夜更清楚。

顾怀修的手掐在我脖子上,力道大得我整个人都在往后仰。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廊檐下,林月桃正站在那里,脸上尽是得意。

“这是怀修的表妹,月桃。”

顾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平淡。

“我想过了,让月桃进门,给怀修做个平妻。”

“你们姐妹相称,往后互相照应着,也给顾家开枝散叶。”

我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林月桃还在看我,笑得温柔。

我垂下眼,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

2

林月桃当天就住进了我和顾怀修的院子。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如果顾怀修注定会清醒,注定会恨我,那我是不是该趁早退场?

林月桃是他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比我这个买来的媳妇强百倍。

只要他们成了,就不会杀我了吧。

我这么想着,第二天就去找了顾怀修。

“顾怀修,月桃是你表妹,也是你的妻子,你知道吗?”

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头也不抬。

“知道啊,娘说了。”

“那你喜不喜欢她?”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啊,漂亮姐姐。”

果然。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下子涌上来,被我狠狠压下去。

“那你以后多跟月桃待在一起,好不好?”

顾怀修皱起了眉头,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子。

“不要。”

“什么?”

“我只要娘子你。”

他噘着嘴,很委屈的样子。

“她没有娘子漂亮。”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拿手指戳地上蚂蚁,声音闷闷的。

“娘子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这事由不得他,也由不得我。

顾老夫人的耐心很快耗尽了。

林月桃嫁进来半个月,顾怀修连她房门都没踏进去过一步,天天就知道黏着我。

顾老夫人把我叫去,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沈觉非,你自己生不出来也就罢了,还霸着怀修不放,天底下有你这么善妒的妇人吗?”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怀修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顾老夫人扔了一壶酒在桌上,酒壶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重。

“今晚把这酒给怀修喝下去,等他醉了,送进月桃房里。”

“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捧着那壶酒回了院子。

手在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成全他们,我就能活命。

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发胀。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嫁进来那天,满院红绸。

顾怀修傻呵呵地掀了我的盖头,说“娘子好看”。

想起他每天蹲在床边等我醒,醒来就冲我笑。

想起他搂着我的腰说娘子好香。

我把酒倒进杯子里,端给了顾怀修。

他喝了一口就皱眉。

“苦的。”

“再喝点。”

他又喝了两口,脸很快红了,眼皮开始打架。

“娘子,我困……”

我扶着他往东厢房走。

走到东厢房门口,林月桃已经开了门。

她看了一眼趴在我肩头的顾怀修,嘴角慢慢弯起来。

“辛苦姐姐了。”

她把顾怀修从我身上接过去,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林月桃软绵绵的声音。

“表哥,到床上去睡......”

我转身往回走,转身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娘子”。

第二天早上去正厅用早饭,林月桃已经在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顾怀修还没来,桌上就我们两个。

林月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拿帕子掩着唇角笑了一声。

“姐姐昨晚睡得可好?”

我没说话。

她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你我心里都清楚。”

“你是乡下来的,三十个铜板买进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比府里浆洗的婆子还贱些。”

她笑得温柔,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

“等我怀上顾家的血脉,姐姐也该想想自己的去处了。”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也笑了。

“行啊。”

林月桃愣了一下。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那就祝你早日坐上顾家少夫人的位置。”

3

后来的日子,顾怀修再也没去过林月桃房里。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追着我喊娘子,照样蹲在床边等我醒。

可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月桃要是没怀上,我就走不了。

走不了,那个画面迟早会来。

我试过把他往东厢房推,他抱着门框死活不撒手,嚎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娘子不要我了!娘子要把我送给别人!”

我捂着他的嘴,心里又酸又慌。

半个月后,林月桃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孙嬷嬷来报喜的时候,我正在给顾怀修系衣带。

顾老夫人高兴得当场赏了林月桃一套赤金头面,又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稳婆。

顾怀修拽了拽我的袖子,仰着脸问。

“娘子,怀孕是什么?”

“就是你要当爹了。”

他歪了歪脑袋,又问。

“那为什么娘子不怀孕?”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想了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因为我没有和你做你和林月桃做的那种事。”

顾怀修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做什么?躺在地上吗?”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和月桃在房里,你们做了什么?”

顾怀修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比划着说。

“她让我躺在地上,然后她坐椅子上看着我,我就睡着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没有躺在一张床上?”

“地上好凉的,她不让上床。”

顾怀修瘪着嘴,委屈得很。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可转念又想,顾怀修这么傻。

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了也是白问。

我还没想明白这件事,流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顾府。

“少夫人要被休了。”

“林姨娘怀了顾家的种,少夫人嫁进来一年肚子都没动静,不休她休谁?”

“听说是三十个铜板买进来的,比咱们府上的丫鬟还贱些呢。”

丫鬟们背着我嚼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这些话传得越厉害,我心里反倒越踏实。

林月桃怀孕的消息坐实了,顾老夫人就更容不下我。

到时候一封休书打发我走,我就能离顾怀修远远的,离我预知的那一幕远远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茶喝进嘴里是苦的。

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涩意逼回去。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分明是能活命的好事,心里却堵得慌。

林月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派头也跟着大起来。

那天她差丫鬟来叫我,说身子乏了,让我过去给她按按腿。

她歪在榻上,看见我进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姐来了,给我倒杯茶吧。”

我倒了茶递过去。

她伸手来接,指尖碰到茶盏的那一刻,忽然一歪。

滚烫的茶水整个泼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背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林月桃拿帕子掩住嘴角,眼底全是笑意。

“哎呀,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老夫人赶过来的时候,林月桃正窝在榻上抹眼泪。

“母亲,是我不好,不该让姐姐给我倒茶,惹姐姐不高兴了。”

顾老夫人看了一眼我红肿的手背,目光冷淡。

“沈觉非,月桃怀着顾家的血脉。”

“你一个乡下来的,身体又不好,生不出孩子。”

“能伺候她是抬举你,别不知好歹。”

我跪在地上,低头应了一声。

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往皮肉里扎。

比起我预知画面里的下场,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4

从那天起,林月桃变本加厉。

她让我跪着给她穿鞋,说弯腰会压着肚子。

让我去井边给她洗衣裳,说丫鬟洗的不干净。

让我吃她剩下的饭菜,说倒了可惜。

她嫌我洗的衣裳不够干净,把整盆衣裳摔在我脸上。

“沈觉非,你是故意的吧?”

“你是不是想让我穿脏衣裳染了病,好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拎起一根藤条,劈头盖脸抽在我身上。

我跪在院子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夜里,我给背上的伤口上药,疼得浑身发抖。

忽然间,我脑海中又闪过一个画面。

林月桃捂住肚子倒在地上。

血从她裙底渗出来,洇红了整片地面。

而画面一转,我跪在正厅堂前,所有人都在指着我骂。

“毒妇!”

“害顾家子嗣,该当何罪!”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那日起,我开始格外小心。

林月桃的饮食我不碰,她的院子我不进。

她派人来叫我去伺候,我一概推说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直到这日午后,她的丫鬟又来了,说林姨娘请我去后花园赏花。

我没去。

我去了厨房,把林月桃今日喝剩的安胎药渣包起来,揣进袖子里。

半个时辰后,后花园传来一声尖叫。

林月桃摔倒了。

她躺在后花园的台阶下面,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丫鬟婆子乱成一团,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赶来,脸色铁青。

大夫进去看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摇了摇头。

孩子没了。

顾老夫人身子晃了晃,被孙嬷嬷扶住。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有人看见你午后在后花园的台阶附近鬼鬼祟祟。”

“沈觉非,是不是你?”

我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堂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林月桃被丫鬟搀着出来,脸色惨白,眼角还挂着泪。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捂着肚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你怎么能在台阶上抹桐油?你怎么下得去手?”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我跪得笔直,把袖子里那包药渣掏出来,搁在地上。

“这是林月桃今日午后喝的安胎药渣。”

堂上安静了一瞬。

“我找大夫看过了,里面有一味红花。”

林月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不如请个大夫来,验一验你肚子里流掉的那个孩子。”

“究竟是摔没的,还是被药打下来的。”

林月桃的脸刷地白了。

“来人......”

“给我打!”

顾老夫人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把这个毒妇拖出去打!打到她招为止!”

两个家丁上前架住我的胳膊,我挣扎着喊道。

“药渣就在这里!请大夫来一验便知!”

“你们不敢验,是不是心里有鬼!”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家丁的手腕。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谁敢动她!”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我睁开眼,看见顾怀修从堂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他那双眼睛里的痴傻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林月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月桃,我只问你一遍。”

“你怀的那个野种,究竟是谁的?”

第二章

5

林月桃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表哥,你胡说什么?这孩子当然是你的,那晚你喝醉了酒,是我伺候的你……”

顾怀修没看她,只淡淡开口。

“那晚你让我躺在地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看了我一夜。”

“要不要我把你那个相好的也叫来,当面对质?”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顾老夫人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最后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林月桃脸上。

“贱人!”

后面的事我没看清。

因为顾怀修拽着我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把我拉出了正厅。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

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松了手,转过身来看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年的画面。

让他趴地上当大马骑,哄他给我剥瓜子仁,骗他学狗叫就给他糖吃……

还有那个画面。

他掐着我的后脖颈,把我按进水缸里。

我咽了口唾沫,后背贴上了门板。

顾怀修站在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沈觉非,我问你。”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我张了张嘴,心里那股子委屈和害怕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句极其心虚的话。

“那个……我承认我忽悠你给我当大马骑是有点过分,但是……”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你能不能别杀我?”

顾怀修愣住了。

“什么杀你?”

“我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我攥紧了袖子。

“我看见过,你把我按进水缸里,要淹死我。”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清醒后那种淡淡的笑,是带着点无奈的笑。

“沈觉非,你不是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他抬手,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是我们都重生了。”

我愣住了。

“你看见的那些画面,不是未来,是上一世真的发生过的事。”

“水缸那次......”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是林月桃给你下了毒,你毒性发作,神志不清,一直要咬舌自尽。”

“我把你按进水缸里,是想用冷水让你清醒过来。”

“我想了很多办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

“可你还是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

画面涌进来。

上一世,我也是被娘三十个铜板卖进顾府。

他温润如玉,待我极好。

我们会在书房里消磨一整个下午,他写字,我在旁边研墨。

墨汁溅到袖口上,他无奈地笑着给我擦。

那段日子,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好的时光。

然后林月桃来了。

她跪在我面前哭,说只想留在表哥身边,做妾也行。

我心一软,点了头。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林月桃陷害我推她落水,顾老夫人罚我跪祠堂三天三夜。

林月桃往我妆奁里藏了男人的汗巾,满府都说我偷人。

每一次顾怀修都替我挡了,每一次他都信我。

可林月桃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毒辣,挑拨我们夫妻生了嫌隙。

最后那一次,林月桃在我的茶里下了毒。

后面的事,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上一世,我才是那个傻子。

我从回忆里猛地抽离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再抬头看顾怀修的时候,他眼眶是红的。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那你……你这一世为何要装傻?”

顾怀修垂下眼,扯了扯嘴角。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五岁,就是上一世摔下马的那个时候。我想,如果我傻了,林月桃总不会还要嫁进来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结果她还是嫁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你也是。她在府里那样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理直气壮。

“你是个傻子啊。”

顾怀修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继续理直气壮。

“我跟一个傻子告状有什么用?你能帮我打回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

“行,沈觉非。”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6

林月桃跪在正厅中央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还没完。

顾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捻着佛珠,语气不紧不慢。

“怀修,月桃虽然有错,但毕竟是你表妹。”

“传出去对顾家的名声不好,依我看,禁足三个月也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顾怀修没接话,偏过头来看我,声音很轻。

“娘子想怎么处理?”

顾老夫人的佛珠停了。

我站在顾怀修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月桃。

又看了看堂上那个从没拿正眼瞧过我的顾老夫人。

前世今生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把她赶出去。”

四个字落地,堂上静了一瞬。

顾老夫人猛地拍案而起。

“沈觉非,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丫头,也配做顾家的主?”

我攥紧了袖子。

顾怀修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顾老夫人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

“母亲。”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叫了您这么多年母亲,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填房丫头当的续弦,真把自己当正头夫人了?”

顾怀修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意凉薄。

“装了这么久的傻子,您怕是都习惯了。”

“习惯到忘了,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顾老夫人的拐杖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林月桃跪在了我院子门口。

她卸了满头的珠翠,素着一张脸,端端正正跪在青石板上。

“姐姐,我知错了。只求你别赶我出府,让我做什么都行。”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张脸,想起前世她跪在我面前求我让她做妾时,也是这副神情。

我差点又要心软了。

然后我看见了顾怀修站在不远处廊柱后,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把那点心软咽回去,转身进了屋。

林月桃在外面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又来了。

这回她端着一盏茶,双手奉到我面前,眼圈红肿。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喝了这杯茶,你我姐妹一场,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盏茶。

碧绿的茶汤微微晃动,热气袅袅升起。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个画面。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盏茶。

她端到我面前,笑得温婉。

我接过来喝了,然后喉咙开始溃烂,舌头肿胀,控制不住地咬下去。

血从嘴角流下来。

顾怀修抱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盯着林月桃手里的那盏茶,忽然笑了。

“你把茶喝了,我就不赶你走。”

林月桃的手抖了一下。

“姐姐,这是我给你赔罪的茶......”

“我不渴。”

我往前逼近一步。

“你喝。”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我......我身子不舒服,不能饮茶......”

“你喝不喝?”

林月桃猛地往后退,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茶水溅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顾怀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渍,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来人。”

两个丫鬟上前摁住林月桃的胳膊,她拼命挣扎,尖叫着喊表哥。

顾怀修没看她,只吩咐了一句。

“再去沏一壶一模一样的来。”

茶端来了。

冒着和刚才一样的热气。

“灌。”

一个字,清清淡淡。

林月桃被捏着下巴灌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我转过身,不再看了。

身后传来顾怀修的声音,像淬了冰。

“上一世你欠她的,这一世连本带利还回来。”

“这才刚开始。”

7

茶灌下去的时候,林月桃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瘫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

我等了片刻,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口吐白沫,没有喉咙溃烂,什么都没有。

林月桃自己也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顾怀修,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顾怀修垂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放心,没毒。”

“杀了你太便宜了。”

他偏头吩咐了一句,立刻有人上来把林月桃拖回了她原先住的屋子。

门窗从外面钉死,只留一个小口递饭食。

顾怀修站在院中,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谁也不许与她说话。一个字都不许。”

禁足的第三日,顾老夫人来了。

她站在书房里,捻着佛珠,语气比前几日软了许多。

“怀修,月桃到底是林家的嫡女,你把她关成那样,林府那边不好交代。”

顾怀修没抬头,手里的笔稳稳落在纸上。

“那就别交代。”

顾老夫人的脸色一僵,又转头看我。

“觉非,你劝劝他。月桃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站在顾怀修身侧,忽然就笑了。

“母亲,您说错了。”

我看着顾老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是三十个铜板买进来的贱丫头,没有妹妹。”

“要么把她赶出顾府,要么她就一辈子待在那间屋子里。”

“您选。”

顾老夫人的嘴张了又合,最终拂袖而去。

林月桃被禁足的第七天,出了事。

丫鬟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跟顾怀修下棋。

“少夫人!林姨娘她……她撞墙了!”

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我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怀修没抬头,把棋子捡起来放回我手里。

“撞死了吗?”

丫鬟愣住了。

“还……还没有。”

“那来报什么?撞死了再来。”

丫鬟张了张嘴,看顾怀修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到底没敢多话,转身跑了。

我盯着顾怀修,好半天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他抬起眼看我,忽然笑了。

“从你死的那天开始。”

东厢房里,林月桃额头上缠着白布,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顾老夫人坐在床边,一看见我进来就红了眼眶。

“沈觉非,你满意了?逼得月桃寻死,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散了才甘心?”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月桃。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倒是平稳得很。

额头上那点伤,连血都没出多少。

“撞得不够用力啊。”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慢悠悠地说。

林月桃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要不要我帮你?找个结实点的墙,保证一下就能死透。”

林月桃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寻死觅活的绝望,全是惊恐。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能?”

我歪着头看她。

“你都要死了,还在乎是怎么死的?”

林月桃的眼泪唰地下来了,这回是真的在哭。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别这样对我……”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上一世我被她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哭过?

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顾怀修抱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一遍一遍地说“别咬,别咬,求你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好好活着,在这间屋子里,好好活着。”

8

林月桃安分了没两天。

准确地说,她只安分到顾怀修前脚刚出府办事。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最多三天就回来。

结果他走后的第二个时辰,三叔公就来了。

我站在门后面,看着顾老夫人亲自把人迎进来,心里就有数了。

三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平日里不大管事。

今天能被请来,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

果然,一盏茶还没喝完,孙嬷嬷就来传话了。

“少夫人,三叔公请您去正厅说话。”

我整了整衣裳,不紧不慢地去了。

正厅里,三叔公坐在上首,顾老夫人坐在他右手边。

两个人面前的茶都已经续过两道了,可见等了我有一会儿。

我给三叔公行了礼,他抬了抬眼皮看我,声音倒是和和气气的。

“你就是怀修媳妇?”

“是。”

“坐下说话吧。”

我坐下了。三叔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腔。

“沈氏,你嫁进顾家也一年多了,按说这些事不该我这个老头子来说。”

“可你婆母找到我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总不能不管。”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月桃到底是林家的嫡女。”

“你把她关在那间屋子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还没开口,顾老夫人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

“三叔公,您给评评理。”

“月桃是有错,可也罚过了,关了她这些日子,什么罪都该抵了。”

“可这个毒妇......”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都颤了。

“她非要逼死月桃不可!前几日月桃撞了墙,她去看了一眼,还说撞得不够用力。”

“三叔公,您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三叔公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沈氏,你婆母说的可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

“是真的。”

三叔公明显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认了,愣了一下,语气沉下来。

“你这样做,可有失主母的气度。”

“善妒、狠辣,哪一样是正室该有的做派?”

“怀修宠你,那是他的事,可你不能仗着这份宠,就把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

我笑了。

“三叔公教训得是。不过在您教训我之前,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三叔公皱眉。

“什么人?”

我拍了拍手。

正厅的侧门被推开了,两个家丁押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府里家丁的衣裳,身形倒是高大。

只是一张脸吓得惨白,腿都在打哆嗦。

他被押着跪在堂前,头都不敢抬。

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是谁?”

我没理她,看着三叔公。

“三叔公,这位就是林月桃那个孩子的亲爹。”

三叔公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家丁身上。

“说。”

那家丁抖得像筛糠一样,磕磕巴巴地把事情交代了。

林月桃进府之前就跟他好上了,进府之后也没断过。

那晚顾怀修喝了酒被送进东厢房。

林月桃把他扔在地上,自己跟这个家丁在隔壁厢房厮混了一夜。

孩子不是顾怀修的,是这家丁的。

至于那个所谓的摔跤滑胎,更是林月桃自导自演。

她根本没滑胎,那天的血是她提前备好的鸡血。

至于诬陷我在台阶上抹桐油,也是她一手安排的。

三叔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顾老夫人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笑了。

“母亲,您请来的三叔公,现在您自己跟三叔公解释吧。”

顾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

三叔公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他站起身来,看都没看顾老夫人一眼,径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沈氏,这事是月桃的不是,也是你婆母的不是。”

“老头子多嘴了,告辞。”

顾老夫人站在正厅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母亲,您放心,我不会把您怎么样。”

“毕竟您是顾怀修的母亲,这个面子我给他留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不过您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9

三日后,顾怀修回来了。

他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我手边。

我打开一看,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事情办完了?”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地问。

“办完了。”

他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林府被查抄了。”

我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

“什么?”

“林府贪墨赈灾粮款,证据确凿,皇上亲自下的旨,满门抄斩,女眷流放。”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干的?”

顾怀修吹了吹茶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月桃上一世给你下毒的那包药,是林府托人带进来的。”

我没再问了。

林府被查抄的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林月桃正在那间钉死的屋子里砸东西。

丫鬟来报的时候,她的砸东西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

10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报,说林月桃疯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神志不清了。

顾老夫人这回什么都没说,坐在椅子上,像老了十岁。

我和顾怀修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把林月桃扶上马车。

她头上簪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花,嘴里反复念叨着“表哥”。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角门,往林府的方向去了。

林府已经被封了,但她毕竟是林家的女儿,总得回去。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我的。

顾怀修的声音很低。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屋里点了龙凤烛。

顾怀修走到床边,蹲在我面前,像从前一样仰着脸看我。

“娘子。”

“你……你干嘛?”

我往后缩了缩。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娘子今天好厉害。”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

“把三叔公说得哑口无言,把我娘气得说不出话,这样的娘子,上哪儿找去?”

我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

“顾怀修,你到底要干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娘子,你之前不是总嫌弃我不会圆房吗?”

我的脸腾地红了。

“谁嫌弃了!我巴不得你不会!”

“现在会了。”

他站起身,烛火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了头。

他低低地笑了,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的耳朵烧得通红。

红烛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一样。

顾怀修已经醒了,侧躺着看我,眼底全是餍足的笑。

“娘子醒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在被子外头闷闷地笑,笑够了才凑过来。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娘子今晚,还骑不骑大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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