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破空舟在绝对黑暗中航行了十二天。
前七天还能看见零星的碎星残骸,偶有陨石擦过护罩,被混沌之力无声化为粉末。第八天起,连陨石都没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物质”的东西。
舟身护罩外是纯粹的虚无。
不是黑夜那种黑,黑夜至少有黑色。这里连颜色都没有。
人的眼睛长时间注视虚无会产生幻觉,红鸾在第九天时哭着说看到了自己死去的母亲,被幽怜捂住眼睛拉回舱内。
从那之后,宁渊下令关闭所有舷窗。
舟内气氛沉闷。
三祖盘坐在甲板尾端,五位妖圣老祖分据五方,各自以妖力维持本源稳定。
这片区域的空间法则残缺不全,妖核的运转频率需要不断手动校正,稍有懈怠便会紊乱。
刘长青靠在桅杆下擦拭无双大戟,已经擦了三天。
云凝霜在舱室内调息,偶尔出来站一会儿,目光掠过宁渊便收回。
宇文藏从上舟那一刻起就没动过。
灰袍老者闭目盘坐于舟首最前端,枯瘦的身躯在虚无中如同一块嵌入船板的石头,气息收敛至极,存在感趋近于零。
但所有人都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三祖离他最远。
大圣王初期对半步神王的本能畏惧,不是靠意志能压下去的。
三祖曾在金乌圣族建立赫赫威名,镇压过数个时代的天骄,但宇文藏降临天道山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替他做了判断。
那种耻辱很难消化。
第十二天。
天道碎片醒了。
宁渊正闭目梳理经脉,掌心那颗微缩的金色太阳毫无征兆地暴亮,灼热感沿着臂骨蔓延至肩胛。
一股牵引力从前方虚无深处射来,精准得像一根线,系在他的神魂上往下拽。
他睁眼。
“到了。”
舷窗打开的瞬间,所有人涌向甲板。
前方仍然是虚无。但虚无的质感变了——从“空”变成了“满”。
一种无法用眼睛捕捉、却能被灵魂感知到的东西充斥在四面八方,沉重、古老、腐朽,像被压了万年的棺木盖板渗出的气息。
红鸾的脸白了。
幽怜抓住宁渊袖口,手指冰凉。
宁渊抬手,将天道碎片的光芒向前投射。
金光穿透虚无,照亮了前方。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一面石门。
悬浮在虚空正中央。
没有地面,没有山体,没有任何依托。它就那么凭空立着,像是有人在宇宙的最边缘钉了一根钉子。
高万丈。
宁渊目测了一下。
破空舟千丈之躯在它面前像一枚落在城墙根的木屑。
石门通体灰白,材质不可辨认。
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符文分三种笔迹、三种风格、三种气韵——伏羲的端正、燧人氏的狂放、禹皇的沉厚,三位人皇亲手镌刻的封印咒文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覆盖在石门的每一寸表面。
部分符文仍在发光。
部分已经暗了。
还有一些正在暗下去的过程中,光芒如同将熄的烛火,忽明忽灭。
三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这就是……瀚海天狱?”
宁渊没答。
他在数。
暗掉的符文占了将近四成。
半年前洛神说封印最多撑两年,贪欲修正为一年。而眼前的腐蚀速度,显然比任何人的估算都快。
时间不多了。
“解封第一层。”
宁渊踏离舟首,凌空走向石门。
混沌之力在脚下凝成踏步,每一步都将虚无中那股腐朽压力踩碎推开。
云凝霜跟了上来,走在他左侧半步之后。
没有问“需要帮忙吗”这种废话,直接将灵力沿掌心输入宁渊右臂经脉,与他的混沌之力并联。
宁渊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抵达石门前百丈时,碎片的牵引力强到近乎疼痛。他张开右掌,掌心那颗金色太阳猛然膨胀,化为一道金色光柱射入石门正中。
光柱撞上封印符文的瞬间,万丈石门震颤。
三种笔迹的符文同时亮起,随后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开始逐层剥离。
第一层是伏羲的八卦纹——最外围、最厚重的基础封印。八卦纹与金色光柱接触后发出嗡鸣,如同沉睡万年的齿轮被重新拨动。
解封过程极慢。
一个时辰。
宁渊的灵力在剧烈消耗。
六道归一的混沌之力如同洪水注入沙漠,碎片贪婪地吞噬着每一滴输入的能量,再将其转化为解封所需的人皇之力。
他的面色从正常变白,从白变青。
云凝霜的灵力输送从未间断。
她的嘴唇也在失去血色。
半个时辰后,刘长青站到了宁渊右侧,将自己的灵力也接了上去。
杀戮帝体的暴烈灵力被混沌之力瞬间驯化,补入消耗缺口。
最后一刻钟。
宁渊的衣袍被汗水浸透,碎片的温度高到几乎灼穿掌骨。
“嘭——”
闷响。
八卦纹碎裂,化为金色粉末飘散在虚无中。
第一层封印,解除。
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内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约三丈宽,黑暗从中涌出。
不是虚无的黑暗。
是有内容的黑暗。
一股远古煞气裹挟着万年沉积的死寂从门缝中喷涌而出,潮水般冲向破空舟方向。
五位妖圣老祖的护体妖力在煞气中抖动,其中两位的面色当场发绿。
三祖金乌真炎在体表燃起,勉强扛住冲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呼吸。
石门后方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一次吐息,煞气便涌出一波;每一次吸气,门缝中的空间便凹陷一层。
下一秒,六只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
守狱兽。
一头通体漆黑的庞然巨物从门缝中挤出。
身躯超过三千丈,四肢粗壮如山岳,覆盖着一层黑色甲壳,甲壳表面刻着与石门相同的封印符文——但这些符文已经全部熄灭。
六只眼睛分布在脑袋两侧,赤红的光芒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气息——大圣王中期。
三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随即金乌血脉催动,化出百丈金乌本体,三足金焰爆燃,率先冲了上去。
“我来拦!”
五位妖圣老祖紧随其后。
金乌真炎铺天盖地地扑向守狱兽头颅。
黑色甲壳被火焰包裹,温度高到连虚空都在扭曲——然后火焰熄灭了。
不是被扑灭。
是被甲壳吸收了。
三祖浑身一僵。
守狱兽抬起前爪,速度与体型完全不成比例。
一爪拍下,空间直接碎裂成白色蛛网,两位妖圣躲闪不及被兽爪边缘的空间碎片击中,妖力护体被撕开,血雾爆出,身体倒飞。
三祖咬牙以金乌本体硬接第二爪。
整个金乌被拍进了一块悬浮碎石中。
碎石炸开,三祖从碎屑中翻滚而出,金色翎羽碎落大半,口中妖血狂涌。
他的金乌真炎,在守狱兽面前没有任何效果。
不是克制。
是层次碾压。
这头兽的甲壳经过万年封印符文浸泡,已经在物质层面免疫了低于特定阈值的一切能量攻击。
宁渊正欲出手。
船尾的灰袍动了。
没有征兆。
没有蓄力。
没有法相。
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
宇文藏从盘坐中站起来的动作,和他出手的动作,是同一个动作。
右掌抬起,向前按了一下。
看上去很轻。
像拍掉衣袖上的灰尘。
一股湮灭法则从掌心扩散。
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也不是混沌之力。
是纯粹的、毫无修饰的法则本身——存在与否的判定权。
法则落在守狱兽身上。
三千丈的漆黑巨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往下按了一下。
没有爆炸,没有碎裂。守狱兽的六只赤红眼睛同时黯淡,四肢折叠,整个身躯被压入石门门槛中。
门槛处的石板碎裂,兽身嵌入缝隙,严丝合缝。
它挣扎了三息。
第一息,甲壳上出现裂纹。
第二息,裂纹中渗出黑色液体。
第三息,液体蒸发。
气息消失。
全程不到五息。
三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望着宇文藏的背影。
他想起了一个词。
降维打击。
大圣王中期的守狱兽,在半步神王面前,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宇文藏收回右掌,重新垂在身侧。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看着宁渊。
宁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走吧。”
像是在说“路上那块石头搬走了,继续赶路。”
三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率残余妖圣归队。
五位妖圣中两位重伤,但在场没人敢喊疼。
石门完全打开。
内部是一条甬道。
宽约百丈,高约百丈,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甬道壁面刻满了三位人皇的镇压咒文,与石门表面的符文一脉相承——但状态更差。
暗掉的咒文超过六成。
还有一些不是暗掉,是碎裂。
文字从石壁上剥落,碎片散落在甬道地面,被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碎响,如同踩碎了枯叶。
宁渊带头走进甬道。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不是闷热,是“重”。
每呼吸一次,肺部都要承受比外面大数倍的压力。
红鸾在幽怜搀扶下走了百步便喘得脸色发紫,宁渊伸手在她背脊渡了一层混沌之力,才勉强稳住。
甬道两壁的咒文碎裂速度在加快。
走到约三里深时,宁渊停下脚步。
所有人跟着停下。
不是他不想走了。
是他听到了什么。
甬道的最深处。
远得听不真切。模糊到几乎可以当作幻觉。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声笑。
极轻。
极短。
极低沉。
像是有人在万年的黑暗中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穿过不知多少层封印、多少道镇压咒文、多少万丈距离,抵达他们耳边时已经衰减到了极限。
但够了。
红鸾的腿软了,被幽怜一把搂住。
刘长青的无双大戟戟尖触地,手在抖。
三祖的金乌血脉在剧烈警告,每一滴妖血都在叫嚣着“逃”。
云凝霜的青凤剑出鞘三寸。
宁渊扭头看了一眼宇文藏。
老者的脸——白了。
半步神王。
在苍玄域横行无忌的末代族长。
杀穿神界追兵、流亡星海万年不死的老怪物。
他的脸是白的。
宁渊的心沉到了底。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不带任何自我欺骗地思考一个问题:
这趟,回得来吗?
掌心的天道碎片在跳。
频率很快。
不像警告。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