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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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岁那年,谢未时父母战死,是沈清意把他从葬礼上带回家。

将他宠成京圈最矜贵的少年。

谢未时生病时,她会亲手熬姜茶。

做噩梦时,她会整夜守在他床前。

会因他随口一句想拍电影,砸钱捧他成为金马最年轻的影帝。

直到大学毕业那晚,谢未时被人算计送进沈清意房里。

再睁眼,沈清意看他的眼神冷得刺骨:“不知羞耻。”

一句话将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后来谢未时和死党一起被困战区,电话里他颤抖着声音求她来救。

直升机的轰鸣声里,沈清意只带走了死党。

对讲机里传来她冰冷的声音:

“留在战地,什么时候断了不该有的脏心思再回来。”

第一日,他领难民粥时,不小心洒了点汤水,就被人切断一根小指头。

第二日,他被吊起来,每个进来的人都可以欺辱他。

第三日,他企图吞药自杀,却被灌下消毒水,导致声带受损。

……

三年来,他的全身布满疤痕,瘦骨嶙峋。

直到他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时,沈清意才终于想起来接他了。

……

沈清意飞机落地时,三个雇佣兵才从谢未时帐篷里离开。

为首的那个转着蝴蝶刀,一口美式英语,面容凶狠。

“沈清意来接你了,还有,回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不会说。”

谢未时麻木地穿着衣服,头都没抬。

被强力清洁剂烧过的嗓子沙哑又机械地重复:

“我会听话…我一定会听话。”

那几人走前还在回味:

“可惜了这么个绝色,早知道他沈清意会来接人,这三年我就……。”

“来这里还能回去的,他是第一个,算幸运……”

男人的声音飘远,谢未时却因为那句‘幸运’笑红了眼。

几乎同时,破败的木门被打开。

强光刺眼,谢未时睫毛本能一颤。

眩目的光线中,他迎着风沙看到了三年未见的——沈清意。

她依旧清冷美艳,傲视群雄地站在一群保镖中间。

大抵是抽空来的,助理举着平板,这会儿应该在收尾:“沈总,那我这边跟容先生同步一下,婚纱和婚礼都按照他的想法来。”

得了沈清意的答复,助理收了平板站开。

谢未时却一眼看到屏幕。

里头,他的死党容景一身纯白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手上还戴了只暗纹扳指。

那是沈家的传家宝。

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沈清意曾亲手戴在他手上,第二天,他就以‘沈清意心尖宠’的名义,登上了各大媒体头条。

可如今,它在容景手上。

沈清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顿,而后恢复正常,淡淡开口:“阿景是我的未婚夫,今后,你要叫他姐夫。”

谢未时愣住。

脑海中闪过雇佣兵狰狞的笑:【沈清意不会来救你,她早就有了新欢……】

所以,她的新欢,是容景?

可是……

“为什么会是他?”

谢未时话音才落,沈清意就变了脸:“不是他,难道是你?”

“谢未时,到现在你还有这种念头,恶不恶心?”

谢未时站在原地,听到那句“恶心”,麻木溃烂了三年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抽。

他强扯住一抹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沈清意却只是疏离又警告了一句:“我和阿景要结婚了,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恶心念头。”随后转身上了飞机。

她带来的保镖还在警惕盯着谢未时。

像是生怕他再像以前那样没脸没皮的扑过去。

谢未时嗓子发哑,沉默的跟上沈清意。

一路无言,他靠在最后面的位置,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始终有一道视线落在谢未时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恰好此刻,飞机颠簸,他不受控制朝沈清意扑过去。

沈清意的身体僵了一瞬,下一秒,谢未时被狠狠推开了。

女人的眼里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嫌恶。

“谢未时,你若是非要这样,就马上给我滚下飞机,再待三年给我好好学规矩。”

只一句话,那些被切断小指,强灌清洁剂,轮番受辱的画面不受控制浮现。

不要!

他不要再回去!

谢未时摁住不受控发颤的手,几乎下意识要跪地磕头,沈清意却以为他要往自己怀里扑,冷声让人把他丢进航空箱。

谢未时看到身后漆黑的航空箱,整个身子忍不住发抖。

“不要……我求你不要……”

那些不堪的记忆疯狂上涌。

漆黑的屋子,无尽的痛苦几乎将他吞噬。

可沈清意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叫保镖来。

“对不起!我不会再爱上你,求求你别关我!”

可直到箱门合上,沈清意也只是冷漠看着他苦苦哀求。

最后一道光被碾灭,周遭一片黑暗,他仿若又回到那痛苦不堪的三年。

【哈哈哈…叫啊?不是影帝吗?不是大少爷吗?你叫啊!喊啊!】

【什么大明星,这伺候人的功夫连鸡都不如!】

【落难的凤凰,可不就是鸡吗?哈哈哈……】

箱子外传来助理的声音:“沈总,我看少爷状态好像不太对,他……”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意打断:“这些把戏他从前玩少了?不过是故技重施,将来他要是一直这样,阿景会难过。”

将来?

可他已经没有将来了……

半年前确诊癌症到现在,他的身体早到了极限,这次回去,他只是想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走……

螺旋桨在头顶轰鸣,声浪像把锤子,砸得他骨头都在响。

谢未时蜷在狭小的箱体,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攥紧脖子上的平安扣。

爸爸妈妈,再等等,很快我就来找你们了。

第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谢未时睁眼,刺眼的白光依旧让他不适。

洁白的墙面,人来人往的走廊,电视上熟悉的中文……

都在告诉他,他终于回国了。

“你醒了?”医生拿着化验单,怜悯地看着他,“你的家人呢?怎么没陪你。”

电视里正放着容景和沈清意的新闻。

【沈氏总裁宣布将会于十天后,与影帝容景完婚。】

谢未时指尖微微一颤,他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医生沉默一瞬,“我看你身上有化疗的痕迹,你应该早知道你的病症吧?最后一个月了,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吧。”

谢未时看着上面的字:【骨癌晚期】

早看过的确诊单,他只是没想到,他还能再活一个月。

不过也好,一个月,足够他处理后事。

这一夜,谢未时是在疼痛中睡去的。

可却是他三年来,睡得最安心的一晚。

醒来时,病房里多了沈清意和容景。

见他醒来,容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愧疚:“谢哥,你怎么生病了都不跟我们说……”

沈清意站在他床前,手里拿着化验单。

谢未时的心猛地提起,攥紧被角的指节泛白。

神经紧绷的瞬间,却听到一声嗤笑。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好玩吗?”

锋利的纸张从脸上划过,留下轻微的刺疼。

谢未时愣住,抬头,入目的是一双冰冷的眼。

“伪造病历,死性不改。这么多年,你的手段还是如此拙劣。”沈清意一字一顿,表情厌恶至极。

所以,她觉得他在撒谎?

谢未时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容景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沈清意的袖子:“清意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生谢哥的气了,说到底,他也只是太在乎你。”

沈清意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谢未时看着她对容景的特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容景却像是没看见,笑着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海鲜汤,温柔递过来:“谢哥,这是我亲手熬给你补身体的,清意尝了都说好,你也尝尝?”

谢未时刚要拒绝,瞥到乳白色的海鲜汤,胃里忽然一阵不受控的翻腾。

容景眼眶跟着就红了。

“谢哥,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抢走了清意?”

容景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意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谢未时,阿景不计前嫌关心你,你就这种态度?这就是你在那三年里学的规矩?”

谢未时却猛然愣住。

她明知道他父母被敌人抛下大海,被鱼啃得尸骨无存。

从那时起,他看见海鲜就浑身发抖,喝一口就会过敏休克。

为此,沈清意下令沈家不准出现任何海鲜。

而现在,她只是为了不让容景伤心,便不顾他的安危……

谢未时死死掐着手心,想要摇头,沈清意抬手叫人进来。

“既然外面的人教不会你规矩,那我亲自教。”

保镖掰开谢未时的嘴,不顾他的挣扎,直接灌下去。

一碗接着一碗。

鲜汤滚烫,谢未时眼睛被呛的通红。

那个曾经最是宠爱谢未时的沈清意,却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

直到保温碗里的汤见底,她才微微舒展眉头。

恰好这时,助理拿着加急文件敲门。

沈清意看了眼助理,对容景柔声道:“你向来听我说公事头疼,我出去处理,过会来接你。”

谢未时听着沈清意宠溺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下,胃里一阵酸涩。

她一走,容景脸上的愧疚担心顷刻间消失。

谢未时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容景一声冷笑。

“装什么?你不会以为她还宠着你,你流个泪就会心疼吧?”

谢未时趴在垃圾桶边,刚吐出眼泪,抬头就见容景一脸漠然。

他愣了一瞬,容景笑的更讽刺。

“好奇我为什么变了?实话告诉你,我早看你不顺眼了。”

“都是孤儿,凭什么你能获得沈清意的宠爱,而我只能当你的小跟班。幸好我留了一手,让她提前知道你的肮脏心思。”

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谢未时不敢置信。

强忍着过敏带来的呼吸急促和发痒泛红,死死看着眼前人。

“所以,当年是你…”

“没错,当年给你下药的是我,送你进沈清意房间的也是我。”

容景弯下腰用力掐住他的下巴,“没办法,她太宠你了,只有这样,她才会彻底厌弃你。”“别怪我,谢未时,要怪只能怪沈清意太好,我也看上了。”

“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绝不能毁在你手上。”

谢未时想推开他,可过敏让人浑身无力。

就在这时,沈清意推门而入,正好看到他伸手推开容景的一幕。

容景踉跄着后退。

“谢未时!”沈清意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眼神冰冷看向谢未时,“你趁我不在,又想耍心眼?”

“没…”谢未时艰难地喘息,“没有…”

沈清意眸子彻底冷下来,“还敢嘴硬?”

谢未时想解释,可喉咙因过敏发不出声音。

沈清意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仅没有叫医生,反而冷下声:“你不是爱装病?那就好好受着。”

她对保镖下令:“通知下去,不准人来医治,这些医疗仪器通通撤走。”

门被关上。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回到小时候。

那年他误食海鲜,过敏严重。

沈清意大发雷霆,将别墅佣人全部开除,事后是沈清意彻夜不眠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给他量体温。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而现在……

谢未时蜷缩在床上,泪水滴在床单上。

他终于明白,那些温柔,从来不是爱。

只是责任。

第三章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知错了没有?”

谢未时艰难睁开眼,他浑身泛疼。

可一对上沈清意,他便立刻点头,“…知错了。”

沈清意眉头微蹙,似乎对他的顺从感到意外。

她给他喂下一粒过敏药,“阿景在家为你准备了洗尘宴,走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一路上,大街小巷全是容景的海报广告牌。

三年不见,所有人似乎都在变好,只有他似乎永远留在战地。

见两人下车,容景及时迎上去:“清意,谢哥,你们终于来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是惹沈总不高兴被赶出国的,他后面的资源全给了容影帝。”

“看看他穿的什么,再看看人家,连一颗袖口都价值上百万。”

“从小养大的又怎样?还是比不上未来的沈家姑爷。”

容景挽着沈清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歉:“谢哥,当初你留在战地后,清意知道我也喜欢演戏,便让我顶替了你的资源和待遇……你会介意吗?”

谢未时缓慢眨了眨眼,“不……介意。”

沈清意见他不吵不闹,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常,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洗尘宴准时开始,谢未时坐在角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直到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先生,好久不见。”

谢未时僵硬着抬起头。

一张微微发福的脸,正是曾经出现在他帐篷里的男人之一。

他黏腻的目光落在谢未时的脸上,将手里的黄金弹珠往前推。

“一点小礼物,谢先生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未时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串弹珠,金色的,圆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

他想起另一串圆润的东西。

也是金色的,也是圆的,从小箱子里打开,滚落在床单上,滚落在他的身上,滚落在……

“你在想什么?”

沈清意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他,语气不满:“怎么连道谢都忘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谢未时立刻站起来,卑微颤抖:“是。”

他走到男人面前,坐进他怀里,像会所里的“公主”麻木地勾住他的脖子,嘴对嘴,喂了男人一口酒。

酒液沾在他嘴唇上,凉的。

霎时,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谢未时听见杯子砸地声。

然后是沈清意饱含怒火的声音:“谢未时!”

女人一把拽开他,眼里满是怒火。

谢未时无神地看着她。

看着沈清意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男人头上,又抄起酒瓶继续砸,直到对方躺在地上满头是血。

手腕上传来剧痛,谢未时才如梦惊醒:“姐姐…”

沈清意捏紧他的手,手背上还沾着血,眼神却冷得彻骨:“别叫我姐姐,我没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弟弟。”

一瞬间,谢未时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去。

是啊。

他早就不干净了。

断掉的小指,烧坏的嗓子,脏了又脏的身子。

那些记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早就烂在泥地里了。

容景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咬牙上前,心痛道:

“谢哥,你如此糟蹋自己的名声,是想让清意后悔内疚吗?”

还没等谢未时开口,沈清意脸色阴沉下去。

她扯过谢未时的手腕,将他甩进花园水池中,拧开花洒,冰冷刺骨的水柱瞬间将他浇透。

“来人,用消毒水帮少爷洗干净,洗不干净不准出来!”

谢未时瞬间僵直身体,这一刻。

他好像回到那顶人来人往的帐篷。

他颤抖着身体。

“姐姐…我错了…不要!”

沈清意眼里没有一点怜悯,“按住他。”

佣人不敢忤逆,上前按住谢未时的肩膀。

其他人拿起水池消毒液,毫不犹豫倒下来。

冰冷刺骨的液体滑过皮肤,带起一阵阵战栗和火辣辣的刺痛。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躺在湿冷的草地上,浑身发抖,连磕头认错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意见状挥退众人,她居高临下。

“谢未时,不管你做的再多,我都不会喜欢你,我喜欢的是阿景,你明白吗?”

谢未时望着她绝情的脸,心脏抑制不住的疼,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明白了。”

他不会再爱她。

也不敢再爱她了。

第四章

沈清意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花园里,春光正好。

谢未时却感到刺骨冰冷,他努力抱紧自己,脚边传来轻轻的喵声。

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正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是脏兮兮的小白。

脑海中闪过父母的脸。

“小时乖,以后这只小猫会代替爸爸妈妈陪着你。”

“小时要好好照顾它,爸爸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谢未时伸手抱住小白,触碰到温暖柔软的皮毛,终于忍不住哭了。

当天晚上,谢未时发了一整夜的高烧。

他梦见爸爸妈妈,他伸开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们。

翌日。

他是被吵醒的。

佣人正在帮容景往别墅搬进东西。

容景靠在沈清意肩上撒娇:“清意,我喜欢谢哥那间山景房,以后我们打通两间房做新房,你说好不好?”

沈清意看了眼谢未时,沉默几秒,才点了点头:“好。”

容景指挥着佣人把属于谢未时的东西一件件丢出去。

谢未时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就像不存在一样。

沈清意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微微皱眉:“这次,你倒是懂事不少。”

谢未时低着头,没有反驳。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声。

谢未时心头一颤,他顾不上眩晕,冲上楼。

只见小白躺在地上,嘴角流血,似乎受了伤。

而容景拿着棒球棍,捂住手背站在门口。

沈清意脸色骤变,一把撞开谢未时。

谢未时直直地撞在金属门把手上,头破了一道口。

等他回过神来,只见容景红着眼拉着沈清意的手:“清意,这只猫突然扑过来抓伤了我,我好害怕……”

沈清意眼神骤冷。

“谢未时,你明知道阿景怕猫,为什么还要将这畜生放进来?”

谢未时捂住头:“小白不会乱抓人,它很乖……”

“够了,”沈清意粗暴地打断他,“你不管好它,还敢狡辩?”

她声音森寒,“来人,把这只猫乱棍打死。”

谢未时大脑嗡嗡作响,手指剧烈颤抖。

他下意识再次跪在地上,用力地磕着头: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小白。”

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可谢未时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不断重复着。

沈清意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瞳孔猛然一缩,心脏不可控地疼了一下。

“停下,不许再磕了。”

她冷声呵斥,可谢未时却像没听到一样,只麻木地一下又一下磕着头。

见他如此,沈清意心中怒火再次点燃。

“我让你不许再磕!”

说完,她一把去抓谢未时的手,却摸到他断了的一截小指。

沈清意身形一僵,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谢未时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我……”

容景上前一把抓住谢未时,痛心不已:“谢哥,就算你对清意爱而不得,也不能做出自残的行为。这简直是在逼清意去爱你。”

沈清意脸上的心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

她一把甩开谢未时,声音冷得像冰:“谢未时,既然你这么在乎这只猫,那便在鹅卵石上跪满一夜,为这畜生抵罪!”

说完,沈清意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扶着容景转身离开。

花园里,夜色凉如水。

谢未时跪在鹅卵石上,任由刺骨的疼从膝盖爬满全身。

佣人纷纷议论:

“少爷真可怜,以前大小姐从来不会这样对少爷。”

“是啊,少爷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让大小姐罚他下跪。”

做错了什么?

应该是动了不该动的情。

爱上一个人,不该爱上的人。

姐姐,你放心,很快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了。

怀里突然一暖,低头。

小白正用脑袋蹭蹭他手指,似乎在说不要伤心。

谢未时轻轻摸着它脏兮兮的毛,鼻头一酸:“小白,你放心,我走之前,会给你找一个好家人,很快你就能重新过上好日子了。”

小白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小白死了。

是在他回去拿食物时,被人乱棍打死的。

他捧着面包回来,远远就看见那团小小的身体蜷在石板路上,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

它小小的肚子凹下去一块,四肢以不可能的姿势弯曲着。

只有琥珀色的瞳仁还朝着他的方向,像是死前一直在等他。

第五章

谢未时捧着面包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阳光渐渐升高,佣人们鱼贯而出,扫地的扫地、剪花的剪花。

他们表情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谢未时机械般一步步走过去,呆呆地望着那团小身体。

他想哭,可他忘了,他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天空开始下雨。

谢未时在后院挖了一个小坑,将小猫连同面包轻轻放进去。

“对不起…”他哽咽着,一点点埋上土,“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回到别墅后,他浑身湿透。

砰!

门被大力推开,沈清意一脸阴沉走来。

“谢未时,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鲜红色的大字

【昔日影帝暗恋日记曝光!系沈氏大小姐!】

底下全是网友的咒骂:

【恶臭男!】

【心思这么龌龊,真是可怕】

【太败坏风气,谢未时滚出娱乐圈!】

有人翻出他以前的照片,P成遗照,配文“早日去世”。

谢未时一条条看下去,脸色寸寸发白。

沈清意目光冰冷: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不要脸,说你恩将仇报,说我们沈家养了十五年的白眼狼!”

谢未时愣在原地,他颤抖着声音。

“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沈清意冷笑一声,“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屏幕密密麻麻写满:

“我爱沈清意”

“想让她做我的妻子”

“我每天做梦都梦到她……”

谢未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些话是他写的。

在他生病时时,她为他熬粥喂药时。

在他第一次被表白时,她赶跑追他的女生。

在他十八岁生日时,她盛装出席与他共舞一曲……

他把爱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当成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可如今却被公之于众。

沈清意的声音越来越冷,“谢未时,我已经要结婚了。”

“你现在是连自己好朋友的未婚妻都要抢是吗?”

谢未时猛地一顿,明白她是误会了。

可那句“好朋友的未婚妻”,刺得他说不出解释的话。

就在这时,沈清意的助理拿着手机满脸焦急跑来。

“沈总,容先生看到热搜后,拍戏时从高台上掉了下来……现在在医院,急需输血,但他的血型很稀有,是RH阴性。”

沈清意的目光猛地转向谢未时。

谢未时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和当初她抛下他,用直升机接走容景的眼神一模一样。

“谢未时。”她的声音不容拒绝,“你和阿景血型一样,马上跟我去医院。”

谢未时被强硬拉上车。

车开得很快。

谢未时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沈清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加大油门。

医院里。

容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沈清意便红了眼眶:“清意……我好疼……”

沈清意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怕,我马上安排人给你输血。”

谢未时站在门口,听到后早已麻木的心还是被刺疼了。

当针管出现时,他的麻木变成恐惧。

战地里,每次出现针管就代表他会再次被拖进帐篷里,刻在血液里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抱着头,想往外跑。

“我不要抽……不要……”

可无论谢未时如何呼喊都是徒劳。

他被强行按住,恐惧爬满他的瞳孔。

见此沈清意微微动容,可很快便恢复如初:“只是抽一点点血,很快就好。”

谢未时伸出手,想告诉她,他不会再爱她了。

这样能不能放过自己。

下一秒。

针扎进血管,他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温热的血一点点抽离身体。

随着而来的是痛到骨髓的冷。

“不能再抽了,病人已经快休克了!”护士惊呼出声。

沈清意遥远冰冷的声音传来:

“继续抽,阿景必须安然无恙。”

谢未时躺在那里,听着这句冰冷彻骨的话。

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他突然释怀了。

算了,若就这么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和爸爸妈妈小白团聚了吧。

第六章

“给他安排最好的病房,立刻从中心医院调血过来给他……”

沈清意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剩下的,他听不清了。

等再醒来时,谢未时躺在病床上,还在输血。

门外偶尔传来护士的交谈声:

“沈总对容影帝可真好,再过七天他们就要结婚了,简直是天生一对。”

“是啊,不似隔壁那位过气影帝,不知廉耻。”

“难怪只剩半个月的寿命了,贱人只有天收。”

谢未时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回到沈家后,他找来三块木板和刻刀。

一块是小白。

一块是自己。

一块无名。

或许是大限将至,他虚弱得不成样子。

三个牌位,足足刻了三天。

这三天,电视上全是容景和沈清意的新闻。

他们去海边散心,在落日下接吻,在花田里依偎,沈清意看向他的眼神,温柔得刺眼。

谢未时平静地关掉电视,已经感觉不到痛意。

天微微亮起。

他抱起刻好的牌位,去了寺庙。

刚来到寺庙,便看到宝殿前两道熟悉的人影。

沈清意和容景站在许愿树下。

住持问沈清意:“施主想求什么?”

沈清意轻抚小腹,温声说:“我求宝宝能平安诞生。”

容景在她脸上温柔一吻:“求身侧之人,愿望成真。”

万千红绸下,容景一脸温柔牵着沈清意,小心护着她的肚子,帮她挂上红绸。

有粉丝认出两人纷纷羡慕:

【容影帝命真好,拍完这部戏就杀青回家做豪门女婿了。】

【这孩子可真幸运,妈妈是京圈大小姐,爸爸是国际影帝……】

谢未时攥紧那块无名牌位,曾经他和沈清意也有过孩子。

可最后,沈清意还是拿掉了那个孩子。

如果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会跑会跳了。

红绸那头,容景低头,温柔吻上她。

沈清意亦强势且热情回吻,两人吻得如胶似漆。

谢未时看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避开人群,低着头去了祈福殿。

满殿香火中,他将三块灵牌一一放好在父母牌位旁。

谢未时轻轻擦拭着父母的牌位。

“爸、妈……”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长眠的人,“儿子不孝,三年才来祭拜你们。”

话还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

他顿了顿,努力扯出一抹笑:“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团聚了。”

说完,他在灵牌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未时回头。

沈清意手捧白菊,看到他时有微微诧异。

下一秒,目光触及到他身前的灵牌时,瞳孔陡然一缩。

“谢未时,你又在闹哪一出,装死的把戏还没玩腻?!”

谢未时听着她不分青红皂白的问责,心中一痛。

他刚想说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容景便红着眼从沈清意的身后走出来。

“谢哥,是不是我要和清意结婚了,你生气了才会做这些晦气的东西泄愤。”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婚我不结了,你别作践自己。”

闻言,沈清意警惕地将容景护在身后,看向谢未时的神色怒意更甚。

“你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来人!把灵牌砸烂!”

话落,身后的保镖高高拿起灵牌。

“不要!”

“嘭!”

刹那间,灵牌落地,四分五裂。

谢未时愣在原地,心也跟着碎成无数片。

他蹲下捡起断裂成好几段的牌位,泪水无声滴落在破碎的木板上,晕染成水痕。

见此,沈清意指尖一颤,不由自主想上前,容景一把抓住她:“清意,我脚还是有点疼。”

沈清意脚步一顿,转身,牵起容景,“你脚刚好,我先送你回家。”

看着女人决绝离去的背影,谢未时眼神空洞无光。

心好似空了大半,麻木冰冷。

他喃喃出声:“姐姐,你放心,很快,我就不会再烦你了。”

良久,他才抱着碎掉的灵牌起身。

忽然,门口涌进来一大批粉丝。

“谢未时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还敢出来作妖。”

“一身贱骨头,打他,为容影帝出气!”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他蜷缩起来,把牌位碎片护在怀里。

疼。到处都是疼,他本能地张开嘴,想喊“姐姐”。

可很快他愣住了。

三年时间,她都没来救自己。

他又怎能奢求,这一次沈清意会救自己呢?

“不要脸的东西!去死吧你!”

一个啤酒瓶狠狠砸在他头上。

谢未时眼前一黑,晕倒前,彷佛看到沈清意正惊慌失措向他奔来。

第七章

再次醒来时,还是上次的医生。

他眼神里满是惋惜,“谢先生,你恐怕只有一周时间了。”

医生问他还有没有最后的心愿想完成。

他想了想,缓慢地摇了摇头。

住院的几天。

沈清意没来,但流水的补品一一送进他的病房。

佣人安慰谢未时:“少爷,大小姐看来还是在乎你的。你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的。”

谢未时没有出声。

出院后,他拿出那本藏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

上面的字迹还很稚嫩,是十五岁那年开始写的。

既然要离开了,那就离开得彻底些。

所有关于沈清意的回忆,他都会一一处理掉。

谢未时把日记本放在草地上,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不可言说的爱意。

“你在烧什么?”沈清意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眼神锐利。

等她低头看见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页,脸色微微一变。

“谢未时。”她的声音里有压制的怒气,“你觉得烧掉日记本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谢未时摇头。

“不是…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烧日记本?”沈清意语气不悦,“你这么不听话?是不是还想回战地?”

听到“战地”两个字,谢未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饥饿、恐惧、男人身上的汗臭味……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我不敢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别送我回去……”

他止不住磕头,就连沈清意诧异的神色都顾不上。

沈清意盯着他消瘦颤抖的身躯,语气恍惚:

“谢未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没说完,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清意。”

容景从屋里走出来,打圆场道。

“今天你不是陪我找谢哥,一起去看我的杀青戏吗?怎么还这么严肃啊。”

谢未时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起那日庙前的暴打。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意,嘴唇微微颤抖:“一定要去吗?”

沈清意沉默了一瞬:“阿景叫你去,你就去。”

谢未时闭了闭眼:“好。”

既然她想让自己去,那他便去,就当报答这么多年来她的养育之恩。

从此他们就两清了。

到了拍摄现场。

无数道目光瞬间看过来。

一个富商走过来,看到熟悉的脸,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谢未时浑身瞬间紧绷,剧烈的痛意仿佛再次涌现。

肩膀被用力勾着,容景亲昵的贴着他,可语气却像淬了毒的针:

“看到老熟人怎么不打招呼?他可想你得很,看到他旁边的雇佣兵保镖了吗?他们可都想你这幅比女人还骚浪的身子呢。”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谢未时浑身剧烈颤抖。

就在他控制不住时,沈清意的声音传来:

“阿景,你带谢未时先去,我去接个工作电话。”

沈清意临走时,还不忘嘱咐:“谢未时,好好照顾你姐夫。”

她语气平淡,可那眼神里的警告,谢未时看得分明——她怕他伤害容景。

谢未时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将心间的酸涩生生压下去。

容景的几个好友从旁边经过,语气厌恶:

“哟,你怎么有脸来的?”

“脸皮可真厚啊,竟然喜欢上沈总。”

“不过像你这种被人玩烂的恶心货色,死了才好。”

容景插兜轻笑:“你们别说了,谢哥毕竟是我的朋友,导演还等我,我先走了。”

人一走,谢未时反而自在,他从前对圈子里的人不屑,如今,更没必要凑上去。

杀青戏开拍时。

沈清意赶回来了,许是为避嫌,她从头到尾,将目光全部放在容景身上。

戏一结束,沈清意便为容景披上毯子,询问他的脚有没有不舒服。

谢未时站在角落,眼眶不自主红了,模糊了视线。

下一秒,人群爆发一阵欢呼。

原来是沈清意邀请所有人参加她和容景的婚礼。

全场满是祝福声。

就在这时,容景走了过来:“谢哥,其实我最想得到你的祝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伴郎?”

谢未时将目光转向沈清意。

沈清意沉默片刻:“既然是阿景的心愿,你就答应他。”

谢未时垂眸,掩去眼底的泪光,接过酒:“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酒入喉咙后,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整个五脏六腑似乎像是被火烧了一般难受。

这副破败的身体,竟是连一滴酒精都承受不住了。

“谢未时,一杯酒而已,你至于脸色如此难看吗?”

沈清意训斥的声音响起,让大口喘气的谢未时脸色又白了几分:“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重新祝福我们。”

一字一句,如重鼓敲击在谢未时的心扉,只剩一阵悲戚。

谢未时深吸一口气,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强忍着烧灼的剧痛,一饮而尽。

火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

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胃更痛还是心更痛。

不过痛了也好。

痛了,才能更清醒的将她放下。

谢未时痛得只能弓腰缓解。

沈清意看着他满头大汗,心中微动,但最后还是警告:“以后阿景是你姐夫,你老老实实,我依旧会好好照顾你,将你当弟弟看待。”

谢未时苦涩地笑了笑:“谢谢姐姐。”

可惜他已经不需要了。

第八章

沈清意见谢未时脸色越发不对,刚想让他休息,容景已经牵起她的手:“清意,陪我去拍杀青照好不好?”

沈清意顿了顿,看了谢未时一眼:“先去厕所整理一下,别在这丢人。”

说完,便挽着容景走了。

身后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脸色怎么这么差?装的吧?”

“装得再好有什么用,沈总又不会多看他一眼。”

“就是,站在容影帝旁边,简直没眼看。”

谢未时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敢抬起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他想起容景被沈清意细心呵护的样子。

一个被捧在掌心里,一个被踩在泥地里。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初的谢未时了。

那个张扬桀骜的谢未时,早就死在三年前的战地中。

谢未时拖着虚弱的身体,刚一出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保镖抓住。

把他拖进休息室摔在地上,摔在沈清意跟前。

沈清意抱着面色潮红的容景,声音沉的可怕:

“谢未时,你好大的胆子,敢给阿景下催情药!”

催情药?

谢未时错愕的抬眸,摇头:“我没有……”

容景虚弱地开口:“谢哥,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何必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毁我清白不够,还要叫人来拍下我的照片,让我身败名裂。”

眼眶一红,泪珠滚落。

沈清意脸色彻底冷下去,扬手。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

谢未时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

这是沈清意第一次对他动手。

他不可置信。

“清意,我好难受……”容景依偎在沈清意怀里,声音带着后怕,“谢哥这次没得逞,下次他会不会再故技重施?”

沈清意脸色阴沉得可怕,“别担心,我会处理。”

下一秒,保镖将掺了催情药的酒灌入谢未时口中。

辛辣的酒水刺激得他不断咳嗽,本能的想要将这些酒水都吐出来。

可喉咙却猛然被沈清意用力扼住。

“好好尝尝阿景受的痛苦,若再有下次,你就永远留在国外!”

说完,她扶起容景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容景回头,挑衅一笑,用口型对他说:“好好享受。”

谢未时浑身的血液仿若瞬间凝固。

脑海中闪过无数男人的身影。

黑暗的房间,冰冷的刑具,男人狰狞的笑。

他身体抑制不住颤抖,几乎下意识拽住沈清意的裙摆:“姐,我错了,求求你,带我走好不好?”

沈清意低头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惊恐的模样,脚步微微顿住。

但怀中人的颤抖,让她重新冷下心:“晚了,好好赎罪。”

她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走出来十几个男人。

谢未时看着他们熟悉的脸,喉咙像是被死死掐住。

“我可想死你了。”

“来,笑一个,这可是片场,让我们欣赏一下影帝的实力,哈哈哈哈哈……”

聚光灯不断闪过。

谢未时近乎绝望。

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爱沈清意了。

现在,他只是想在去见爸爸妈妈和小白之前干干净净,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会变成奢望?

滚烫的大手落在他身上,拧断了他脑子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

谢未时发疯般推开面前人,冲到窗前。

有人反应过来,惊恐大喊:“快拦住他!他要跳楼!”

砰!

一声巨响。

滚烫的鲜血迅速染红谢未时的眼。

刺目的红中,他看到不远处的沈清意瞳孔骤然放大,疯了一样朝他冲来。

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要是再有下一世,他再也不要爱沈清意。

第九章

沈清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美丽的瞳孔里映着谢未时躺在地上的样子。

那种表情谢未时从来没见过。

这一刻,沈清意不再冷漠,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如冰山女神一般。

她的眼里满是恐惧。

纯粹的、失控的、像是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恐惧。

谢未时看着她,觉得奇怪。

她是在心痛吗?在为他心痛吗?

可谢未时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了。

血从嘴角涌出来,温热的,顺着下巴淌进脖颈,染红了那枚平安扣。

他没有感觉到疼。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躯壳里抽离。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

真好看。

他终于可以去看爸爸妈妈了。

“谢未时!”

一道嘶吼撞进耳膜,震得他几乎涣散的意识微微一颤。

沈清意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脚步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未时看着她。

女人美丽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可她说出来的话,还是冷的。

“苦肉计?”

“谢未时,你简直无法无天!你以为跳楼就能威胁我?”

谢未时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里涌上一大口血,顺着嘴角溢出来,呛得直咳嗽。

沈清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脚步不稳地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一摸谢未时的脸。

“谢未时,我在跟你说话,快回答我!”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嘲热讽,而是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颤抖,

谢未时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很快。

快得不正常。

可惜,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血堵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他的眼睛开始慢慢地、慢慢地闭上。

“谢未时!谢未时!”沈清意声音越来越慌,“你睁开眼!我命令你睁开眼!”

急救人员冲过来,一把撞开沈清意。

她被推得踉跄后退。

一个医生回头:“家属跟上!”

沈清意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她跟在身后,视线始终盯着那副担架,盯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第十章

医院急救室。

红灯亮起,刺眼的红。

沈清意站在门外,浑身是血。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沈清意站在玻璃窗前,隔着那道透明的墙,看着里面的人。

谢未时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死人一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未时这样。

记忆里,谢未时永远是鲜活的。

八岁时被她从葬礼上抱回家,哭得一抽一抽的,

但第二天就追着她叫姐姐;

十五岁时第一次演电影,兴奋地拉着她的胳膊说“姐我成功了”;

十八岁生日时穿着白西装站在蛋糕前,笑得比蜡烛还亮。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划过,每一帧都像一把刀。

她不知道的是,谢未时就站在她身后。

确切来说,是谢未时的灵魂。

谢未时静静地看着沈清意。

她同样也没见过如此崩溃的她。

像一座山,正在从内部崩塌。

看着这个他爱了十五年的女人,终于露出了他等了一辈子的表情。

可谢未时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等到了她的后悔,却已经不需要了。

“不可能。”沈清意喃喃自语,“他不会死。一定是在开玩笑。”

谢未时静静地看着她。

很快你就会知道真相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容景踩着皮鞋快步走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清意!”他跑到沈清意身边,伸手扶住她,“谢哥怎么样了?”

沈清意没有看他,眼睛始终盯着玻璃窗里面的手术台。

容景顺着目光看过去,看见谢未时苍白如纸的脸,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

“谢哥不会有事的。”容景的声音温柔得发腻,“他那么爱你,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说不定,这是故意想吓你使出来的苦肉计。”

话音刚落,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哪位是家属?”

第十一章

沈清意猛地转过身:“我是。病人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一秒,声音放得很低:“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已经走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沈清意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不可能。”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死了?”

她看向医生,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怎么可能……”

“沈小姐。”医生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静,“病人患有骨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按照病历记录,本来就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今天的坠楼只是加速了死亡。”

“你说什么?”

沈清意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骨癌晚期?什么骨癌晚期?”

医生愣了愣:“谢未时,骨癌晚期,确诊于一个月前。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家属不知道?”

沈清意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一个月前。

是谢未时刚从战区回来的时候。

那张化验单。

沈清意像是意识到什么,失控地抱着自己脑袋。

谢未时飘在半空中。

原来她竟然会后悔。

可哪有又怎样呢。

他已经不需要了。

沈清意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可那种无声的崩塌,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心碎。

容景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人都死了,还要来破坏他的幸福。

容景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谢哥那么年轻,怎么可能骨癌晚期?”

“清意,你知道的,谢哥以前就……就喜欢用一些手段吸引你的注意。这次会不会也是……”

沈清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盯着容景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容景被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微发抖:“清意,你别生气,我只是……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要亲眼见到尸体。”沈清意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她推开医生,撞开急救室的门,脚步踉跄地冲了进去。

容景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他必须确认。

确认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手术台上,照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上。

沈清意站在手术台前,手伸出去,悬在白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指在发抖。

第十二章

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终于揭开了那块白布。

谢未时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安静,像一尊蜡像。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睑微微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

沈清意盯着那张脸,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这是她养了十五年的弟弟。

这是她亲手从葬礼上抱回家的男孩。

这是她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沈小姐。”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掀开全部。

沈清意目光顿住了,满是不可思议。

谢未时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锁骨下方,一个圆形的疤痕,边缘发黑,是烟头烫的。

肋骨旁边,一道长长的疤,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是利器划过留下的。

小腹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交错重叠,有的已经泛白。

手臂内侧,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还有左手。

小指缺了一截,像一根被掐断的树枝。

沈清意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伤……有的是烟头烫的,有的是火钳留下的,还有刀伤、钝器伤。”医生的声音很轻,“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时间跨度大约三年。”

三年。

是谢未时在战区待了三年。

“还有一件事。”医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检查到病人临死前……遭遇过性侵,大概持续三年,包括临死前……”

医生不忍心道:“谢先生死前一定非常辛苦。求生欲望几乎为零,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活不过几天。”

求生欲望几乎为零。

沈清意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是她害死了谢未时。

沈清意眼前一黑。

“清意!清意!”

容景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第十三章

倒下去的那一刻,谢未时似乎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谢未时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

沈清意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

谢未时默默地看着众人将沈清意带走。

他转过身,想离开。

可动不了。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把他的灵魂拴在了沈清意身上,怎么也飞不远。

谢未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沈清意。

……

沈清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谢未时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个夜晚。

他穿着白西装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杯酒,脸红得像苹果。

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

他追在她身后喊“姐姐”的时候,他拿到金马奖杯的时候,他每一次看向自己的时候。

只是沈清意从来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

“姐。”谢未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喜欢你。”

梦里的沈清意低下头,低头吻了下去。

画面一转。

沈清意站在谢未时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不知羞耻。”她说,“我可是你姐姐。”

谢未时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沈清意却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画面又转了。

谢未时跪在地上,拽着她的裙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求你了,别扔下我……求你了……”

沈清意站在这些画面中间,浑身发抖。

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每一帧,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谢未时飘在她身边,看着女人紧闭的眼睛,眼角的泪水,脸上痛苦的表情。

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不是因为他狠心。

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了。

死过的人,不会再为活着的事心疼了。

他现在只想去见爸爸妈妈。去见小白。

可他尝试了很多次,都走不了。

谢未时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你到底……还要困我多久?”

第十四章

沈清意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空无一人。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起来。

“给我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谢未时在战区三年的一切,我要知道全部。”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是,沈总。”

助理不敢多问,挂了电话就去查。

沈清意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可她感觉不到暖。

助理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沈总……”助理的声音有些发颤,“少爷……”

“说。”

助理深吸一口气,翻开资料。

“少爷在战区的三年,每天都会有人进他的帐篷。下到难民、雇佣兵,上到富商……没有一天间断。”

沈清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小指,是因为领粥时洒了一点汤水,被人当场砍掉的。”

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了防止他逃跑,他们每天夜里都给他戴上锁链,还试图挑断他的手脚筋。少爷曾经试图吞药自杀,被发现后灌了清洁剂,声带永久受损……”

助理顿了顿,嗓音染上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三年……少爷过得简直不是人的日子。”

沈清意夺过那份报告。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每日”“锁链”“清洁剂”“砍断”这些词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像一张网,把她裹在里面,越收越紧。

沈清意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报告滑落出去,纸页散了一地。

她盯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手抖得连捡都捡不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疯狂地转。

谢未时在飞机上跪地磕头,惊恐地说“求求你别送我回去”;

他在宴会上条件反射地坐在男人怀里喂酒;

他不是在耍手段。

他是在害怕。

他一直都在害怕。

而自己一次都没有相信过。

“谢未时……”女人的声音碎成了渣,“姐姐错了……真的错了……”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女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

他的心口有些发酸。

不是心疼她。

是为自己心痛。

如果不是爱上沈清意,他永远也不会经历那些。

不会被扔在战区,不会被砍断手指,不会被灌下清洁剂,不会得骨癌,不会躺在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沈总。”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件事……”

沈清意没有抬头。

“我们查到,少爷在战区的事情……和容先生有关。”

沈清意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助理咽了口唾沫:“少爷被留在战区后,容先生买通了当地的雇佣兵,让他们……特殊关照少爷。那些每天进帐篷的人,大部分是容先生安排的。包括……包括回来之后,片场那次,也是容先生提前安排好的。”

沈清意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

不是哭的红。

是杀意的红。

“容景。”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第十五章

别墅里,容景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

全是谢未时有关的热搜。

“谢未时坠楼身亡”

“谢未时骨癌晚期”

每一条点进去,都是铺天盖地的讨论。

有人扒出了他在战区的经历,有人曝光了他断指的照片,有人翻出了他生前被粉丝暴打的视频。

评论区不再是骂声。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骂他的人,现在满意了吗?】

【他才二十三岁啊。】

容景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开始发抖。

他猛地关掉手机,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不可能……不可能查到的……”他咬着嘴唇,一个劲安慰自己。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客厅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慌张的样子。

门突然被推开。

是沈清意。

容景猛地转身,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清意,你回来了。”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清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女人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保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容景的膝盖上。

“啊!”

容景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膝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沈清意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容景看着女人那张阴沉到可怕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清意,你是不是因为谢哥的事太伤心了?”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难受……可是我的腿和肚子,你送我去医院好不好?”

沈清意蹲下来,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容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意松开她,站起来。

下一秒,女人的高跟鞋踩上他的手,用力碾压。

“啊——!”容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骨头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清意!你疯了!放开我!”

沈清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恨。

“小时是你的兄弟,你竟然对他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

容景疼得满脸是泪,可嘴上还在辩解: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沈清意蹲下来,一把揪住他头发。

“战区那些雇佣兵,是你安排的吧?

“片场那些人,也是你安排的。日记是你曝光到网上的。”

“容景,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容景的脸彻底白了。

“是你害死了小时。”沈清意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了三秒。

容景忽然笑了。

笑容里满是疯狂。

“为什么?”他笑得浑身发抖,“因为我恨他!”

第十六章

“都是孤儿,凭什么他能住进沈家,而我只能当跟班?”

“凭什么你能把他捧在手心里,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哪里不如他?我哪里都比他好!”

容景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

“死了活该!他早就该死了!在战区的时候就该死了!”

沈清意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没有表情的神色,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她转过身,对保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句话落进容景耳朵里,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了。

几十个男人进来,虎视眈眈看着躺在地上的容景。

容景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清意,你以为你干净?”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亲手把他扔在战区,是你!是你把他推给那些男人的!让他沦为比妓女还惨的禁脔!”

沈清意停下脚步。

“容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可怜你。”

“把你这条毒蛇带到家里,伤害了我的弟弟。”

沈清意一字一顿,“我不会放过你。”

容景终于怕了。

他眼泪汪汪地扑上去,声音又软又可怜:“清意,我错了,你原谅我……”

沈清意笑了。

那笑容让容景浑身发冷。

容景脑海里闪过谢未时的样子。

断掉的小指,满身的疤,被人不断蹂躏的样子。

男人瞬间抖如筛糠,嘴唇剧烈地颤动着。

“清意……”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忍心吗?我们马上可就要结婚了……”

沈清意低下头,她的目光很轻,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小时能受得了。”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情话,吐字却如厉鬼索命,“你一定也可以。”

容景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沈清意!你还怀着我的孩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意冷笑了一声。

“孩子,我已经打掉了。”

容景不甘心:

“当初骗谢未时出国的人,可是你!”

“现在全怪我头上,你以为这样良心就能好过?”

“我不过是在你的基础上,添了一把火。”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他被扔在战地,是沈清意蓄谋已久的。

他还以为,他出国是她临时起意。

原来,从一开始,沈清意就想好了。

所以才故意骗他出国,留下他一个人。

她把容景带回来了,捧在手心里,给资源,给名分,生孩子。

而他则是被留在那片废墟里,被砍断手指,被灌下清洁剂,被轮奸,还得了骨癌。

谢未时飘在那里,身体在发抖。

容景被拖进房间的时候,还在挣扎。

“沈清意!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沈清意没有回头,走出别墅。

身后,容景的哭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关上的闷响里。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客厅里,最后看了容景一眼。

他蜷缩在地上,满脸是泪,头发散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第十七章

很快几十个男人进来站成一排,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他们的目光落在容景身上,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鲜肉。

容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要……”他拼命往后缩,可身后是墙,无路可退。

……

哭喊声被隔绝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容景的惨叫,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谢未时站在那里,心里很平静,像是怨气,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沈清意回到太平间。

门推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

惨白的灯光照在那张不锈钢的台子上,照在白布覆盖的身体上。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人。

“小时。”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姐对不起你。”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把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应该丢下你…不应该不相信你……”

每一个“不应该”都像一把刀,从她自己的心口上剜过去。

谢未时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却很平静。

没有心疼,没有感动,没有恨。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剩不下的安静。

十五年前,她从葬礼上把他抱回家。

给了他所有的宠爱。

可也是她,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

谢未时不会忘记。

……

沈清意回到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

谢未时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块还没有刻完的灵牌。

木板粗糙,边角毛刺扎手。

她拿起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去。

“谢未时。”

刻完两个字,她停下来。

“对不起。”她说。

“我错了。”

她的手指已经被刻刀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木板上,和木屑混在一起。

她没有擦,继续拿起第二块木板。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房间里,看着她一刀一刀地刻着自己的灵牌。

看着她每刻一下就说一句“对不起”,看着她满手是血也不停下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想起沈清意曾经对自己的好。

她亲手熬红糖姜茶,她整夜守在床前,她说“以后我宠你”。

那些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得像假的。

可他知道是真的。

只是那些美好,最终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刀。

谢未时转过身,不再看她。

如果有来世,他宁愿住进孤儿院。

宁愿没有漂亮衣服,没有奖杯,没有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宁愿从来不认识沈清意。

这样,他就不用爱她。

不用被她捧上天,再被她亲手摔下来。

这样,他就能好好活着。

谢未时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这个女人后悔了。

他只想离开。

第十八章

沈清意把自己锁在了地下室里。

三天了,没有出来过。

佣人们端着饭菜站在门外,敲了又敲,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像是刻刀划过木板的声音。

房间中央摆着一具冰棺。

透明的棺盖下,谢未时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那是十八岁成人礼的礼服。

沈清意把刻好的灵牌一块一块地摆在冰棺旁边。

三块——小白、谢未时,还有那块空白的,她始终没有刻上名字。

她跪在冰棺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时,对不起。”她的手抚过棺盖,“你不要怕,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房间的角落里。

沈清意打开手机,点开那个视频。

是谢未时从高楼坠下的那个视频。

沈清意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每一遍,她的手指都会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可她感觉不到疼。

“小时对不起……”

谢未时飘在身后,看着她自虐般地反复观看那个视频,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第四天,沈清意把律师叫来了。

谢未时飘在旁边,看着她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

沈氏的股份,名下的所有财产,房产、基金、存款——全部捐了出去。

律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沈总,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些资产……”

“签完了。”沈清意打断他,声音很平,“你可以走了。”

律师走了。

谢未时看着那一摞签好的文件,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第五天,佣人终于推开了门。

送饭的佣人看见沈清意的样子,吓得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

她坐在冰棺旁边,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

“大小姐……”佣人的声音在发抖,“您多少吃一点吧……”

沈清意没有看她。

助理也来了,站在门口,苦口婆心。

“沈总,公司的事还需要您处理,您得振作起来。”

“出去。”沈清意的声音异常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

助理还想说什么,沈清意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滚!”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助理被吓得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谢未时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几瓶消毒水。

他认得那个瓶子,和战区里那些人灌进他嘴里的,一模一样。

沈清意拿起一瓶消毒水,拧开盖子。

她仰起头,把消毒水倒进嘴里。

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她的喉咙剧烈地收缩着,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浑身发抖。

可她继续喝。一口,两口,三口。

“我要把你受的苦……”沈清意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全部……体验一遍……”

谢未时的心里有一瞬间的震惊。只是一瞬间。

然后,又平静了。

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

他飘在角落里,看着女人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

第十九章

容景跳楼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登上热搜的。

#容景坠楼#

#容景迫害谢未时#

#容景真面目#

词条一个接一个地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把那个曾经被万人追捧的名字砸得粉碎。

新闻里播着他跳楼的画面,从监控视频截取的,模糊的,摇晃的。

他站在酒店的天台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他站在那里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来。

最后他跳了下去。

评论区全部在叫好。

【蛇蝎心肠!不要脸!狠毒!活该!】

【谢未时太可怜了,我们当初都错怪他了……】

【谢未时,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们都知道了,你是清白的。】

谢未时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刷新。

那些道歉、那些忏悔、那些“你是个好人”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可它们落不到他身上。

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害死他的是同一批人。怀念他的还是同一批人。

现在他们换了副面孔,捧着“对不起”三个字,好像这三个字能把他受过的苦一笔勾销。

谢未时看着那些评论,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接受。

那些伤害太重,而这些道歉太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而他受过的苦,刻在骨头上,长在疤痕里,永远都消不掉。

沈清意坐在冰棺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棺中的人。

“看到了吗,小时?”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冰棺,转向那张安静的脸。

“那些属于你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地还给你。”

“你的清白,你的名誉,你的事业……所有你失去的,我都会拿回来。”

谢未时飘在她身后,看着她对着自己的遗体说话。

清白、名誉、事业,死了以后才姗姗来迟,有什么用呢?

沈清意放下手机,伸出手,隔着冰棺的玻璃,描摹着他的轮廓。

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一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

谢未时的灵魂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她。

沈清意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一种幽深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不是爱。是执念。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让人窒息的执念。

第二十章

“小时,你在的对不对?”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我能感觉到你……可我看不到你……”

谢未时微微一愣。

她感觉到了?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找了大师。”沈清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能帮我。他说能让我看到你,能让你……”

她顿了顿,声音碎了一下:“能让你活过来。”

谢未时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清意疯了。

沈清意是真的疯了。

尤其是当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才意识到沈清意疯的彻底。

老者穿着灰色的长衫,步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了沈清意一眼,又抬起头,看向谢未时所在的虚空。

那一眼,让谢未时浑身一颤。

他能看到自己。

大师收回目光,对沈清意摇了摇头:“沈小姐,您和他的前缘,已经结束了。”

沈清意的脸白了一瞬。

她跪下来,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师,求您。”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只求他能活过来。”

谢未时飘在原地,看着她跪在地上磕头。

他的心里没有感动。

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不想活过来。

活着太苦了。

他好不容易才死了,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破败的身体里解脱出来。

他不想回去。

大师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看向谢未时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而悲悯。

“他不愿意。”大师说,“他不想再见到你。”

沈清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跪在地上,良久没有动。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无声的,压抑的,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堤坝。

“求您……”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帮我跟他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他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谢未时闭上眼睛。

他不想听。

也不想看。

大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他看向谢未时,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最后一把。”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谢未时感觉脑袋一阵发晕。

那种晕眩感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像小时候坐旋转木马,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沈清意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再次醒来时,谢未时闻到了花香。

不是消毒水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战地的硝烟味。

是花香。

淡淡的,甜甜的,像春天。

他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

红色的绸带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轻轻飘动。

每一根绸带上都写着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些红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着光。

姻缘树。

他躺在树下,身下是柔软的草地。

谢未时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枝叶,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小时……?”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谢未时慢慢转过头。

沈清意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真的是你吗?”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小时……”

谢未时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风吹过,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二十一章

沈清意又往前走了半步,膝盖弯下去: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肯原谅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死了以后我才看清自己的心。小时,我爱你,我是爱你的。”

爱?

谢未时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个字从沈清意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恶心。

是真真切切的、胃里翻涌的恶心。

三年。

他在战区待了三年。

被人砍断手指的时候,她在哪里?

被人灌清洁剂的时候,她在哪里?

被那些男人轮番进帐篷的时候,她在哪里?

现在他死了,她说爱他。

谢未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沈清意,你不配说这个字。”

沈清意的脸白了。

“我知道你曾经怀过我的孩子。”谢未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清意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

“可惜,你亲手打掉了那个孩子。”

谢未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明明知道,我最渴望的就是和你生儿育女,可你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沈清意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无声的、压抑的、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喘息。

谢未时看着她灰败的脸色,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早就不痛了。

痛的是那具已经死去的身体,不是他这个飘在半空中的灵魂。

“就算我活下来,”他说,“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沈清意,你放过我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只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转过身,飘走了。

没有回头。

沈清意跪在姻缘树下,久久没有起身。

大师从寺门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叹了口气。

“施主,放手吧。他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沈清意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大师没有再说话。

风穿过姻缘树,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

……

谢未时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妈妈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暖意。

他睁开眼睛。

是熟悉的小巷口,是小时候的家。

阳光照落在脸上,暖暖的。

谢未时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嘟嘟的,指甲圆润光滑,没有疤痕,没有断指。

他这是重生了吗?

前方,

妈妈围着围裙,笑着看他:“小时玩累了没?快来吃饭。”

谢未时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扑过去,抱住妈妈,又哭又笑。

妈妈被他吓了一跳,爸爸也站起来,走过来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未时摇头,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好了,赶紧回家吧。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谢未时一左一右被父母牵着,像做梦一样。

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连在一起的。

小巷口,大师和沈清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大师转过头,看着沈清意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目光悲悯。

“耗尽了你所有的气运,换他一场新生,值得吗?”

沈清意看着那个转角,看着谢未时最后消失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只要他能幸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就够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哪怕从此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

风穿过小巷,卷起几片落叶。

沈清意消失了。

那个转角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阳光照在地上,暖暖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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