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皖城的秋天比南城长,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照得那棵桂花树叶子油亮亮的。
桑满满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已经鼓起来了,圆圆的,硬硬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眼底有一点光。
这是她在皖城半个月来,唯一觉得踏实的时候,小家伙在肚子里,好好的。
陆言从屋里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姐姐,喝汤,今天炖的排骨莲藕,炖了三个小时。”
他蹲下来,凑近她的肚子,压低声音:“小家伙,舅舅给你炖的汤,你多吸收点,别老折腾你妈。”
桑满满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起来,它听不见。”
“听得见,我小时候我妈炖汤,我在肚子里就闻到了。”陆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大,但桑满满注意到,他笑完的瞬间,嘴角往下垮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她自己眼花。
她没多想,这半个月,自己跟陆言彻底说清楚了。
她只能把他当弟弟,别的,不可能。
他当时愣了几秒,然后笑着说:“行,那我要给小孩当舅舅”。
之后他就真的把自己当舅舅了,每天炖汤、做饭、洗水果,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妈子。
她觉得他放下了。
桑满满没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莲藕炖得软烂,排骨脱了骨。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把手放在肚子上。
小家伙动了一下,很轻,像吐了个泡泡。
她愣了一下,又把手按紧了一点,又动了一下。
桑满满的眼眶忽然有点酸,这是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它,不是医生指给她看的B超图上的小点,是活的、会动的、在她身体里真实存在的一个小生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陆言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没问,转身进房了。
桑满满不知道,他站在厨房的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她,看了好一会。
他的手搭在水龙头上,没有开水,就那么站着,然后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手机响了,是宋薇发来的消息,好几条,连着往外蹦。
“今天怎么样?吐了没有?”
“我买了小家伙的衣服,小裙子,粉色的,可好看了。”
“你那边冷不冷?要不要给你寄个暖风机?”
桑满满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弯着。
她打了几个字:“都好,别买了,穿不完。”
宋薇秒回:“穿不完留着,又不会坏。”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那个离婚的事,律师说协议不作数,只能等分居满一年才能上诉,你别急,先养着,别的别想。”
桑满满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
她想想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但闭上眼那双眼睛,那张脸,那委屈的样子......
桑满满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了下去。
陆言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搭在她腿上。
“起风了,别着凉。”他蹲下来,把毯子掖好,动作很轻。
桑满满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开口:“陆言,你不用每天这么伺候我,我自己能行。”
陆言没抬头,继续掖毯子:“我知道你能行,但我答应了老师,可要把你照顾好,不然他就不要我这个编外学生了。”
桑满满被他这一打趣,轻轻笑了起来,那股压在胸口的气舒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桑满满拿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许氏集团董事会通过决议,罢免许时度首席执行官职务,即日起生效。”
她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那张脸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后面的几次,每一次看到他,都更加疲惫。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扛?
他扛不住了,所以被踢出去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桑满满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这半个月来,他没有联系过她,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来找她。
她知道他的本事,干爹拦不住他,除非他不想。
陆言看了眼倒扣的手机,又看了眼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眼里的光暗了暗。
“姐姐,你说院子里种点花好不好?桂花树太素了,春天开的时候香是香,但不好看,种月季?种蔷薇?种一圈,爬满篱笆,开花的时候红的粉的黄的,多热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桑满满没说话。
陆言也不急,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递给她:“你先吃,吃完咱们上网看看,你喜欢哪种,我买种子,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养过花,仙人掌,被我浇死了,后来养绿萝,也浇死了,再后来养多肉,好不容易活了,被隔壁家的猫一脚踹翻了。”
桑满满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苹果是甜的,但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后来我就不养了。我觉得我跟植物八字不合。”陆言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一点:“但我觉得,要是跟你一起养,应该能养活,你跟花花草草有缘,你画的那幅《等》,那棵树,那叶子,跟活了似的。”
桑满满把手放在肚子上,小家伙没动,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门口,盯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陆言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那块苹果,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姐姐,你问我?你还是问你自己吧。”
说完,陆言站了起来,拍拍裤子,转身往房间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种不种花,你定,种子我买,什么颜色都行。”
桑满满深深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妈妈在,别怕。”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门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桑满满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餐。
阳光刚爬上桂花树的枝头,露水还没干。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太太,是我。”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
桑满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是孟柯。
“太太,老大出事了,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他没脸见你,他让我别打扰你,但是……”
孟柯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真的快不行了,我怕他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桑满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但是,他真的很爱你,小满,地址我发你了!”孟柯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哽咽。
手机从桑满满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屏幕直接碎了。
她坐在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呼吸没了,心跳也没了,世界忽然安静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捶。
“姐姐?姐姐!”陆言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
他看见桑满满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发灰。
“姐姐,你怎么了?你说话!你别吓我!”
桑满满看着陆言,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陆言……我要回去。”
“我要回南城,现在,马上。”陆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陆言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递给桑满满,转身进屋,拎起她的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动作很快,很急,但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桑满满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陆言进进出出的背影。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钉得她生疼。
她想起他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想起他说:“我一定会让他们那些人付出代价”。
交代呢?代价呢?他自己先要死了。
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陆言拎着包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姐姐,车准备好了,我送你回去。”
桑满满站了起来,但腿却是软的,连忙扶住藤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陆言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推开。
“不对,不是去南城,去北城,去这个地方,快,开快一点!”桑满满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陆言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白。
屏幕上是一个北城的地址,是他眼熟的别墅区。
他抬起头,看了桑满满一眼,她的眼眶红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好,姐姐你别急,不然小家伙又要闹你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把手机递还给她,转身去拿车钥匙。
“我怎么不急?陆言,他快死了!”桑满满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
说着,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砸在衣领上。
陆言愣住了。
“快,开车!”桑满满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哑得不像自己。
陆言连忙点头,顾不上发麻的手指,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桑满满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
车驶出院子,拐上大路,陆言把油门踩得很深,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越来越快。
四个小时。
桑满满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眼泪流了一路,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到最后眼睛涩得发疼,连眨一下都疼。
陆言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四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
两边的树很高,枝叶交错,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黑色的,很高,两边是灰色的石柱,上面没有挂牌子,什么都没有。
桑满满盯着那扇门,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认出来了,那些照片里,许时度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白妍跟在他后面,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这是他和白妍的地方,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里。
“姐姐……”陆言忍不住轻声喊她。
桑满满摇摇头,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住车门,站了一秒,然后松开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陆言跟在后面,没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孟柯,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着,眼底一片青黑,像几天没合眼。
他看见桑满满大着肚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言,整个人僵了一下,才开口:“小满……”
“人呢?他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桑满满的声音在抖。
孟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桑满满盯着他,眼眶红了:“是这里,对不对?那些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他跟白妍,还有那个小女孩……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孟柯愣住了。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小满,这不是……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是......”他的声音有点急。
“我不要听!”桑满满打断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让我看他跟别人在一起的地方?让我看他死在她身边?”
“小满!”孟柯的声音拔高了,眼眶也红了。
“这里是医院!是心理康复中心!老大一直在治病!从回国之后就在治!那个小女孩是他的引子,白妍是……那些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桑满满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急红了的脸,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脑子里嗡嗡的。
医院?康复中心?治病?她转过头,看着那栋别墅。
灰色的墙,白色的窗框,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北城心理康复中心”。
桑满满扶住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他什么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孟柯低下头,声音小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不想让你看见他那个样子。”
桑满满的嘴张了又张,想起了那些她以为的借口,以为他骗她的证据。
她错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他判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