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李达康循声望去，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只见，花坛的阴影处，站着一个身穿半旧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稍稍弓着腰，双手拘谨地交握在身前，身姿也比之前显得矮小了不少。
李达康愣了一下，几乎不敢认。
“柯学明？”
仅仅只是一两个月的功夫，柯学明的身上就没有了汉东教育厅厅长那挥斥方遒的影子。
因为汉东课本审查出现问题，柯学明被沙瑞金拿来当典型，直接连降三级。
而今的柯学明就像是被抽去了水分的老树枝，枯槁而卑微。
周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柯学明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学明同志啊，怎么会来光明区十六中啊？”
柯学明生怕周毅误会自己，他赶紧往前迈了小半步，身子弯得更低了。
“周老，您千万别误会，我……我这绝对不是打探您的行程。”柯学明的声音甚至有些发着颤，“我就是……就是听市里的同志说，京州市正在大力推行校园食堂自主化改革。”
“我在基层管理上面跌了个大跟头，就想着……要多到基层走走看看。所以，我申请到京州各大中小学做基础摸排，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好的举措向全省推行。”
瞧着柯学明这副谨小慎微，随时准备挨处分的瑟缩模样，周毅心里也不免暗自感叹。
柯学明原本是多么风光的人物啊，而今竟被硬生生削掉所有棱角，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学明同志，不必紧张。依我看，你现在能有这股沉下心看问题的劲头，就比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强。”
周毅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批判姿态，反而语气温和了几分。
“摔跟头不怕，怕的是摔了跟头，就一辈子趴在泥里起不来了。你以前抓的是全省的面，如今正好沉下来剥一剥那些乱麻里的核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柯学明本来都准备好被周毅痛骂的准备了，没想到竟然还得到了周毅这实实在在的勉励。
顿时，柯学明的眼眶就红了起来，眼底也出现来一抹微光。
“谢谢周老！您……”柯学明抿了抿唇，双手无处安放地在裤缝边搓了搓，“您那日的教诲，我柯学明没齿难忘。”
“后来，高育良书记也曾找到我，把我骂得个狗血淋头。他说我柯学明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更是对不起汉东成百上千万的学子。”
“正是因为有您二位鞭策我，我这浑浑噩噩的脑袋算是彻底浇醒了。现在，我就一心一意地想要改正错误。哪怕到基层当一个记录员，我也要用后半生去弥补这些错误。”
周毅看着柯学明那痛改前非的模样，也是被他的言语给打动到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更何况，柯学明是小错大惩，多给一些宽容才是好的。
“学明同志，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组织上已经定了性，你也别把这个包袱挂在心上。”周毅指了指身侧的李达康，“你来的正好，达康同志这个京州指挥员也在。”
“京州食品安全和教育公平是达康同志一手操办的，这段时间也啃下了不少硬骨头。既然你是来调研摸底的，不妨多向达康同志取取经，让他给你说说这中间的门道。”
李达康见周毅点了自己的名，立刻将原本端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事实上，李达康的心里是一百个看不上眼前这个落魄的柯学明。
一个被连降三级的废棋，又什么资格来向他李达康取经？
但在周毅的面前，李达康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不满，脸上的功夫也做得滴水不漏。
“既然周老发了话，那我们就随便交流交流。”
李达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挤出官方的微笑，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虽压抑着，却依然通过下巴微微扬起的弧度透了出来。
柯学明就好像是没有看到李达康的傲慢一般，态度诚恳地请教了起来。
“达康书记，其实我在想……这预制菜进校园，其背后往往牵扯着本地餐饮企业错综复杂的利益。”
“你们京州市在进行清退的时候，如果有供应商用长期合同拿违约金来施压，或者……他们借着员工失业的借口来上访，我们应当如何从根本上去化解？”
柯学明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问题，也算是一针见血地切中了这项举措极有可能暴雷的地方。
李达康见他说得有模有样，态度也稍稍端正了些，直接拿出了他那套雷霆手腕。
“这还需要怎么化解？”
“合同不合规，先停办！”
“他们有错在先，还妄想要什么违约金？”
“我这边是直接让公安、税务、消防三家一起去他的企业里好好坐坐。”
李达康的语速骤然加快，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蛮狠。
“至于上访？”
“他们把食品安全当儿戏的人，是在吃人血馒头。这样的毒瘤就是要连根拔起，哪能容得了他们讲条件！”
柯学明被李达康这套毫无回旋余地的铁腕手段给震撼到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周毅轻咳了一声，当场就纠正了李达康的错误想法。
“达康同志，你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确实能破局。但你手里握着的是执政的刀子……如果每次都挥得这么霸道，是容易伤及根本的。”
“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能仗着锅大火猛，就把菜给烧糊了。预制菜之所以能够野蛮生长，本身是因为现代社会节奏加快催生出的产业需求。”
“我们要打压的是不顾底线把劣质合成肉送进孩子嘴里的无良商人，不能容忍的是那些借机权钱交易的蛀虫。”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整个食品加工和供应链行业一棒子打死。清退之后，应该给合规的企业转型的时间和政策引导，让他们把产能转投到成人快消、高铁航空配餐等正规商业途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