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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第31章 盲童阿炳的天赋·听声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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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铺着毡毯,一副扑克牌散落其上。
花痴开随手抽出三张:黑桃七,方片三,红心老K。
“认牌,不是用眼看。”花痴开把三张牌背面朝上,一字排开,“牌有呼吸,有重量,有声音。你眼看不见,就用耳朵听。”
阿炳侧着头。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耳朵,微微动了。
像猫。
花痴开屈指,在第一张牌上轻轻一弹。
“嗒。”
声音很轻。但在阿炳耳朵里,这张牌背面纹路微微凸起的地方,跟毡毯接触的面积,被这一弹之力震出的尾音——长了半拍。
“这张,”阿炳犹豫了一下,“背面靠下有一道划痕。很浅。”
花痴开愣住。
这牌是昨天小七拿来练手的,背面那道划痕,是她指甲不小心刮的,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见。
“第二张。”花痴开弹了第二下。
“嗒。”
“这张……”阿炳皱起眉头,额上沁出细汗,“这张背面没划痕,但是——”
“但是什么?”
“牌面朝下的时候,右上角翘了一点。不多,就一丝。”
花痴开把牌翻过来。方片三。右上角因为在毡毯上蹭过,确实微微翘起。
阿蛮在旁边张开大嘴,屠刚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三张。”花痴开弹了第三次,这一回,他指尖加了半成劲。
“嗒。”
声音比前两次闷。
阿炳忽然笑了,笑得很腼腆:“这张没问题。声音干净。是红心老K。”
小七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翻倒在地。她张着嘴,看看阿炳,又看看花痴开,再看看阿炳,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练了三年才能凭声辨牌,他才——”
“三年?”花痴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是昨晚跟屠刚喝剩下的,还泛着苦味。“阿炳,你学赌术多久了?”
阿炳掰着手指头算:“从师父收我到现在,十一天。”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屠刚把啃剩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拍:“他娘的,老子练二十年寒冰煞,还不如这娃听几声响?”
花痴开放下酒杯,走到阿炳跟前,蹲下来。他看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阿炳脑门上弹了个暴栗。
阿炳“哎呦”一声,捂着额头。
“你这耳朵,是老天爷赏饭吃。”花痴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但也别太得意。听声辨牌是基本功。真正的赌局上,声音随时会被人而干扰。有人摔杯子,有人大笑,有人故意放炮仗。你要分得清,哪一声是牌,哪一声是局。”
阿炳摸着额头,认真点头。
“还有,”花痴开背着手走回桌前,“你这耳朵,只能听死物。活人心里想什么,牌面上藏什么,你听不出来。所以从今天起,我教你‘听人’。”
小七插嘴:“听人?”
花痴开指指她:“你心里在骂我,对不对?”
小七脸一红。
“因为她抢了你那副玉骰子,你记了三天。”花痴开又指阿蛮,“你觉得我这徒弟比我强,但不好意思说,怕伤我面子。”
阿蛮挠挠后脑勺。
“屠刚。”花痴开转身,“你刚才想的是:如果我跟他爹赌的时候,也有这么个徒弟在场,他爹或许不会输那么惨。你觉得我赢你爹,是因为我比他更会算,而不是比他更强。”
屠刚手上青筋暴起,捏碎了酒杯。但没有反驳。因为那正是他刚才想的。
花痴开转身,面对着阿炳:“这就叫‘听人’。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口。
阿炳似懂非懂。但他把这话记住了。
这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知道什么话该记。
当天下午,花痴开把阿炳带到镇界碑前。那座碑还是老样子,碑身上有昨天屠刚拳头砸出的浅坑,还有那张红心A留下的凹痕。
花痴开从怀里摸出一副新牌。纸牌,没上过漆,没镶过边,最便宜的那种。
“今天教你第一课。”他把牌塞进阿炳手里,“闭眼。”
阿炳本来也看不见,但他还是乖乖闭上眼。
“这副牌,一共五十四张。你摸。一张一张摸。”
阿炳开始摸牌。他手指头嫩,纸牌边缘割得他生疼。他咬牙不出声,一张张摸过去。
花痴开在旁边席地而坐,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云,嘴里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了。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
阿炳摸了四个时辰。
手指头被割破了,血染在牌边上,他也不停。花痴开不给停,他就不会停。
这孩子从小就倔。一个瞎子能在街上活下来,靠的不只是命硬。
天快黑的时候,阿炳忽然停手。
“师父。”
“嗯?”
“这副牌少三张。”阿炳把牌在手里掂了掂,“少了黑桃A,红心Q,还有一张大王。重量不对。五十四张牌应该是一两一钱,这副只有一两。”
花痴开哼的小曲停了。
他看着阿炳,看着那双被白翳盖住的眼睛,看着那十根被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指头。
“老王八蛋。”花痴开忽然骂了一句。
阿炳吓了一跳:“师父骂谁?”
“骂我师父。”花痴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夜郎七那个老狐狸,书房里丢了三本秘籍,我翻遍了找不到。今天在你身上算明白了。”
他嘿嘿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教我一个徒弟。我捡了他一个传人。这笔账,不亏。”
天黑透了。
镇界碑前升起一堆篝火。阿蛮又打了一只野兔,架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小七拿出随身的盐巴跟酒,司马晴在旁边安静坐着,偶尔看一眼阿炳,眼神很复杂。
这孩子让她想起了父亲。
司马空临死前说过一句话——真正的赌术,不在手,在心。心到了,手自然到。心不到,练一辈子也是废物。
当时她不懂。现在看阿炳,她好像懂了一点。
花痴开端着酒碗走到阿炳身边。阿炳正用一根手指轻轻敲着牌背。他在听。
“别敲了,吃饱再说。”花痴开把半碗酒递过去。
阿炳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这是第二次喝酒,还是不习惯。
屠刚隔着篝火喊:“让他多喝点!酒壮英雄胆!”
阿蛮瓮声瓮气顶回去:“他才十岁,不是你这种酒桶!”
俩人又吵起来。小七拿骰子扔屠刚的脑袋,司马晴忍不住笑出声。这一幕让她想起,她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阿炳在一片吵闹声中,悄悄问花痴开:“师父,我摸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副牌少的那三张,一定是有人在赌局中偷偷换走的。能把三张牌从一副没用过的牌里换出来,还不让人发现,这人手上的功夫,一定很厉害。”
花痴开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阿炳,看了很久,眼睛里分明闪着光。
“你接着想。”
“我想,换牌的人,肯定知道师父今天要拿这副牌教我听声。他知道我会摸出重量不对。”阿炳的声音很轻,但思路特别清楚,“他不是偷牌。他是在考我。”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子窜上半空。
花痴开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震得树上宿鸟飞起一片,把吵架的阿蛮跟屠刚都吓住了。
“夜——郎——七!”花痴开对着黑漆漆的山林大吼,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你出的考题——老子的徒弟考过了——”
山林寂静。
但就在那寂静之中,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不是幻觉。
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炳的耳朵动了动,他说:“师父,那个人在西南方向,三里外的菩提树上。树上绑了一串铜铃,共七枚。他刚才笑的时候,震动了第一枚。”
全场皆寂。
阿蛮手里的兔腿掉进火堆里也没发现。
阿炳接着说:“那三张牌不是换走的。是风吹走的。牌背沾了蜜,被蜜蜂叼走了。”
花痴开不笑了。
他看着阿炳,忽然蹲下来,双手捏住这孩子的肩膀,手上青筋暴起,声音却温柔得让所有人心头一酸。
“阿炳。”
“嗯?”
“你刚才说那三张牌被蜜蜂叼走了,真的假的?”
阿炳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天真,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假的。”
“那你怎么知道树上有人,有三张牌丢了?”
阿炳想了想,用那双沾着血跟蜜的手指挠挠头。
“我听见师父心里在想他。也听见那个老爷爷心里在笑。至于牌嘛——”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天机不可泄露。”
花痴开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开来。他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叹了口气。
“娘的。”他喃喃道,“我收了个人精。”
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阿炳脸上,那张稚嫩的脸,忽然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而三里外的菩提树上,一个白发老者盘膝而坐,身前横着一根竹杖,身旁挂着一串铜铃,共七枚,其中一枚还在轻轻晃。
他嘴角扬起,皱纹里全是笑意。
“花千手。”他对着虚空,像在跟老朋友说话,“你儿子收的这徒弟,比他当年还鬼。你老花家后继有人——不对,是他老夜家的赌坛,后继有人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在十丈之外。
山风来时,菩提叶落,铜铃丁零。
(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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