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陆承锋当天下午就去了部队。
苏慕晴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也不知道上面信不信,她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没睡,一直等着。
听见院门响,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月光下,陆承锋走进院子,身上带着寒气,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看见她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还没睡?”
苏慕晴看着他:“等你。”
陆承锋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外面冷,进屋说。”
两人进了东屋。苏慕晴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怎么样?”她问。
陆承锋在炕沿上坐下,沉默了几秒,说:“报告上去了。上面说会加强警戒,密切监视对面的动向。”
苏慕晴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村里还是那个样子,虽然开春了,但还没化冻,大家都不乐意出门,偶尔会有男人们凑在一起打牌唠嗑,女人们聚在屋里纳鞋底织毛衣。
但苏慕晴知道,不一样了。
陆承锋变得比以前忙了,巡逻的次数增加,待在外面的时间变长,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
村里也开始有传言,说边境那边不太平,说部队在往这边调兵,说要打仗了。
实在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跑去王家门口堵着,搞得王振山也头皮发麻。
只能在大喇叭里喊话,让大伙儿别瞎传,该干嘛干嘛,上头没有通知,就不能乱起来。
苏慕晴一切照常,在卫生室里给人看病,可是心里一直悬着。
她每天都在算日子。
直到三月二日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出来了,照得整个村子明晃晃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串串水晶。
苏慕晴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那阳光,心里却没有半点暖意。
她知道,就是今天。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等待总是令人格外心焦。
下午的时候,陆承锋忽然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一种苏慕晴从未见过的沉重。
苏慕晴心里一沉。
“怎么了?”
陆承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事了。”
苏慕晴闭上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尽管陆承锋报告了,尽管部队加强了警戒,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她睁开眼,看着陆承锋,问:“伤亡大吗?”
陆承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在统计。”
他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从上海来的火车上,和你坐在一起的三个人吗?”
苏慕晴的心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早该想到的,他们所在的兵团农场离这里不远……
“是谁?谢燎原?还是叶锦春?”苏慕晴感觉自己声音都在发抖。
“都不是,是林芳。”陆承锋的声音低沉,握住了她的手,“林芳同志主动请缨参加了一线医疗救援,在营救第一批伤者的时候中弹牺牲了。”
林芳。
苏慕晴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陆承锋的手,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片空白。
林芳。
那个名字她当然记得,从上海来北大荒的火车上,林芳就坐在她身边。
话不多,但眼神很温和,个子高高的,不像叶锦春那样热情似火,但做起事来稳稳当当,是个能让人放心的人。
一路上,林芳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停车歇脚,她都会默默地帮叶锦春整理东西,帮谢燎原打水,有一次还帮苏慕晴把掉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掸了掸灰,递给她。
以前叶锦春的信里,还提过一两句林芳的事情,他们三个都是高干子女,林芳在来北大荒之前,就已经卫校毕业了。
她也是自己主动报名到北大荒的。
苏慕晴努力回想林芳的样子,却发现那张脸已经模糊了。
她是个好人。
是这个时代万千青年的缩写,是真的敢于脱离优渥生活,来到北大荒艰苦奋斗的人。
是一个该好好活着的人。
急诊室里苏慕晴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案例,她也曾经唏嘘有些生命太过短暂,但那些疾病也好,意外也好,终究是老天不睁眼。
没有哪一个像现在一样,人为的,战争引爆的阴霾,落到个人身上,就会让人粉身碎骨。
苏慕晴的手开始发抖。
陆承锋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那颤抖,握得更紧了些。
“慕晴……”
苏慕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干涩,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心里那种感觉太复杂了,悲伤、愧疚、恐惧全都混合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是我害死了她。”
陆承锋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
苏慕晴没看他,只是盯着墙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乱七八糟。
“如果不是我告诉你那个梦,林芳就不会请缨到一线来……”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陆承锋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脸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苏慕晴,你看着我。”
苏慕晴茫然地看着他,她。
“林芳同志是怎么牺牲的?”
苏慕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承锋替她回答:“她是军人,是烈士,她的牺牲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不是?”
苏慕晴点点头。
“那是她自己做的决定,”陆承锋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任何人逼她的,这是她作为军人和医生的职责,她和我们是一样的。”
苏慕晴愣住了。
她想起那年大范围的肺炎爆发的时候,科室会议上那些和她一样举起手的同僚。
那年她没能去成,科室主任把她按了下来,说她太年轻,然后自己坐上了飞机。
是的,林芳和他们是一样的。
苏慕晴深吸一口气,如果是她在一线,如果是她知道有伤员需要救治,那她也一定会冲在第一个。
那是医生的本能,林芳也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陆承锋打断她,“慕晴,你听我说,你告诉我那个梦,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如果没有你的提醒,今天的伤亡可能比现在更大。林芳同志的牺牲,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但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苏慕晴看着他,眼眶终于湿了,陆承锋伸手,轻轻地把她眼角的泪擦掉。
“想哭就哭吧,”他说,“最近几天你安心在家,不要到处乱跑,我和姑姑可能都不在,你要小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