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沈建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的脖颈依旧像僵死的木头,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废了一条腿,这辈子毁了,却什么都没改变是吗?”
林娇玥猛地合上文件,身体前倾,清冷的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死死盯住那张死灰般的脸。
“你大错特错了。你拼死从沈阳发出去的那封密信,那封通过运煤专列好不容易捎到关内的情报,是撕开整个东北贪腐铁桶的第一把尖刀!你以为我怎么来的?没有你那封信,张局长不可能向上面申请到‘技术巡查’的尚方宝剑,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敲不开东北军工局的大门!要是没有你,吴处长现在还会继续坐在这里,当他的土皇帝!”
她顿了一拍,声音猛地沉了下来,字字如铁。
“沈建新,你竖起耳朵给我听清楚。你那封信,救了整个东北的军工系统!”
沈建新还是很安静,病房里只有他粗重而浑浊的呼吸声。
他躺在那里,像一块被冻透的石头。但林娇玥分明看见,被子底下那只露出来的右手,指尖正在死死蜷缩,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要抠破那层薄薄的床单。
林娇玥没有点破他强装的死寂,继续往下加了一剂最猛的药。
“还有一件事,既然你是九零九所出去的人,你就必须得听。”
林娇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天上午,三厂一号锻压机已经全面恢复运转。液压缸换了从哈尔滨连夜调来的苏标密封圈。至于温控参数……我用了一个在厕所里倒了半年尿盆的老技术员推导出来的极寒修正系数。就在今天中午,第一炉特种钢炮管初胚,已经出炉了。”
原本毫无反应的沈建新,眼睫毛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外径最大误差,三点七微米。晶体结构完美达标。”林娇玥盯着他的眼睛,抛出最后一击,“这是三厂十四个月来,头一回打出能直接送往鸭绿江前线的、合格的真家伙。”
“三点……七?”
一个含混不清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气音,突兀地从病床上飘了出来。
沈建新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很慢,像是生锈干涸的机械齿轮被外力强行扳转了一格。他的瞳孔从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挪开,一点一点地偏移,最后死死锁在了林娇玥身上。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眼睛。但此刻,里面不再是枯井般的死寂,而是跳动着属于技术狂人的、难以遏制的震惊与狂热。
“老毛子的……老毛子的废旧机床……不可能打出……五微米以下的公差……”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会沁出一丝触目惊心的血珠:
“林工……你……你是不是在骗我……”
林娇玥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彻底明白过来。
这小子之前根本不是在等死,他是在死扛!
从手术台上醒来,发现左腿没了的那一刻起,沈建新的理智让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悲观的判断:他一定还在钱保国和吴处长的地盘上。那些端着粥进来的护士,那些嘘寒问暖的医生,在他眼里全是不怀好意的眼线。
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最决绝的对抗方式:闭嘴,绝食,切断对外界的一切感知。这是一个困在敌营里、被截断了腿的军工人,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种同归于尽的武器。只要他不开这个口,别人就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任何情报。
“我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就是为了骗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林娇玥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沈建新,你把脑子里的水给我倒干净。看清楚我是谁!这里不是疗养院,这里是沈阳军区总医院!门外站着的是军区的野战军哨兵。吴处长早就已经被戴上手铐,关进了军法处的铁笼子。你,安全了!”
“安……全了?”
沈建新的整个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突然崩断。
“啊——!!!”
他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类似野兽干呕般的声音。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被生生闷在胸腔里,混合着屈辱、绝望与重见天日的痛哭!
他的身体脱水太严重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嘶哑的干嚎。
林娇玥眉头一皱,转身端起刚才倒好的半缸子温水,不由分说地捏住他的下巴,将搪瓷杯抵在他的唇边。
“想哭可以,先把嗓子给我润开。把水咽下去!”
沈建新的双手抖得根本抬不起来,全靠林娇玥稳稳托着。水洒了一半在领口上,但他还是拼了命地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温水流过干裂的食道,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咳得整张脸涨得紫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等呛咳的余波终于过去,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一双猩红的眼睛怒睁着,挤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林工……那帮人是国家的蛀虫!他们都该拉出去枪毙!!”
那双曾经在九零九所因为一组参数跟林娇玥死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整整上百吨的极品高碳炮管钢啊!全被他们以‘报废’的名义从库房偷偷拉走了!”
沈建新一边吼,一边不顾一切地用手肘撑着床铺,试图坐起来。截肢处的绷带瞬间渗出刺眼的红晕,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根本不管不顾:
“钱保国逼着我们改探伤报告,稍微有一点不顺从,保卫科的警棍就直接往死里砸!那些次品一旦送上战场,炮管是会炸膛的!前线的战士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会死在我们自己造的废铁里!他们这是在通敌!”
“这些我都查清楚了,他们跑不掉。”林娇玥试图去扶他,“你先躺下。”
“不能躺!林工,你们抓了吴处长没用!吴处长根本不是最大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