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停搏十一分钟。准备复温复跳。”
叶蓁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手术记录,没有半点多余的起伏。
灌注师老赵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推动旋钮。体外循环机的泵头转速微调,携带氧合血液的管路开始回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那颗静止的心脏上。
粉红色的心肌在无影灯下泛着微微的冷光,纹丝不动。像一块被冻住的活物,又像一尊被时间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温度在升。
32度。
33度。
34度。
“十二分钟。”计时护士小陈盯着秒表,声音稳住了,但捏表的指尖泛白。
心脏没动。
手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呼吸机送气的嘶嘶声,体外循环机泵头嗡嗡的低转声,还有头顶无影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这些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底噪,此刻全被放大了十倍。
“十二分三十秒。”
没动。
高海平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指节已经攥得咔咔响,骨头缝里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见过太多心脏停在台上再也没跳起来的病例。十二分钟,在常温下已经是心肌缺血耐受的极限。每多一秒,复跳的概率就往下掉一截。
“十三分钟。”
观摩室的玻璃窗后面,威廉姆斯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椅子底下。
他没弯腰去捡。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两只手撑着扶手,十根手指头深深嵌进了皮革里。他行医四十年,主刀过上千台开胸手术。他知道十三分钟意味着什么。
安德森坐在旁边,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关节咔咔作响。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格林教授一声不吭。他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胛骨一直湿到了腰际。
此刻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跳啊。求你跳啊。
“十三分三十秒。”
小陈的声音开始发颤。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尾音往上飘。
手术室里静得能听见灌注师老赵后脑勺上一滴汗珠滑落、砸在领口上的闷响。
器械护士的手悬在无菌台上方,指尖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蓁,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她不敢看,又忍不住不看。
“十四分钟。”
高海平猛地抬起头。
他看不清叶蓁的表情。手术帽压到了眉骨,口罩遮住了鼻梁以下的整张脸。
他只能看见她的手。
那双手悬在心脏上方三公分处,五指微张,稳稳地定在那里。
一动不动。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微动作。就像这双手长在了空气里,跟底下那颗死寂的心脏一样,被时间冻住了。
高海平行医三十年,见过无数双外科医生的手。有的稳如磐石,有的巧若游丝。但他从没见过一双手,能在心脏停搏超过十四分钟的时刻,还保持着这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叶蓁开口了。
“利多卡因,一毫升,心肌注射。预防复跳室颤。”
高海平浑身一震。
他的大脑比嘴快了半拍——复温到这个温度还不跳,心肌纤维在长时间缺血后处于极度敏感的“电风暴”临界状态。一旦复跳,最容易蹦出来的不是正常节律,而是致命的室颤。
室颤一起,心脏就成了一团疯狂蠕动的烂肉,泵不出一滴血。
叶蓁这一手,是在心脏睁开眼之前,先把炸弹的引信掐了。
麻醉师愣了零点几秒,手忙脚乱地从药车里翻出安瓿,掰开,抽药,递了过来。他递针管的手在抖,针尖晃出了一圈虚影。
叶蓁接过注射器。
右手翻腕,针尖对准右心室游离壁。角度、深度、进针点,没有任何试探。
进针。
推药。
拔针。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三秒。
针眼处渗出一粒绿豆大的血珠,被纱布轻轻蘸掉。
“十四分二十秒。”
所有人——手术台上的,观摩室里的,每一双眼睛都死死钉在监护屏幕上。
那条平直的绿线,寂静地横穿整个屏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
跳了一下。
波形很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会忽略它。
又跳了一下。
这一下比上一下高了一点,波形更清晰了。
“嘀。”
监护仪发出第一声蜂鸣。
“嘀……嘀……”
间隔在缩短。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窦性心律。
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教科书一般标准的窦性心律。
没有室颤。没有房室传导阻滞。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异位搏动。复跳的第一个波形,就是完美的正弦曲线。
那颗沉默了超过十四分钟的心脏,在叶蓁的手底下,重新跳了起来。
小陈把秒表往胸口一攥,仰起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观摩室里,安德森双手捂住了脸。
威廉姆斯缓缓靠回椅背,仰头闭上眼。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安德森后来回忆,觉得他好像在说“my God”。但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格林教授低下了头。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翻开笔记本。手还在抖,笔尖划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他开始写了。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记录刚才看到的每一个操作、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时间节点。
最后在空白处,他写下一行英文。
I was wrong. She is not a genius. She is the standard.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时,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正“嗞嗞”响着,惨白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小军的妈妈蜷缩在墙根下。
她三个小时前就跪在了这里。膝盖硌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旁边的护士劝了四次让她起来坐椅子上等,她摇头,不动。
衣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攥得骨节发白,嘴唇咬出两道深深的血印子,干涸的血痂裂开又重新渗出血来。
门响的那一瞬间,她全身猛地一激灵,像被电打了一样弹起头。
叶蓁站在门口。
口罩扯到了下巴底下,额角有一道帽子勒出来的红印子。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
但眼睛是亮的。
“手术成功。”
走廊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女人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得所有人心口一缩。
叶蓁弯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别磕了,地上凉。”嗓音发哑,带着连轴转了好几个小时之后的那种沙砾感,“孩子醒了会找你。去洗把脸,擦干净了再进去。别让他看见你哭。”
女人拼命点头,腿软得站不住,被李红和林毅一左一右架着往盥洗室走。她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回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叶蓁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靠在手术室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
三秒。
睁开,抬脚,往办公室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干燥的冷风。
当晚十点,帐篷里。
高海平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水灌进肚子,从公文包里抽出论文草稿,翻到“极端病例”那一栏。
空白处,他提笔写下:042号,术中阻断14分20秒,心内操作完成,复跳,窦律。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对面正在核对数据的刘建民。
“老刘。”
“嗯?”
“这篇论文……比我们预想的,要重得多。”
刘建民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数据表翻了个面,用红笔在042号的行间重重画了一道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