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刀尖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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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

北城军区总院三号手术室,无影灯打开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042号患儿,男,七岁半,体重十九公斤。

法洛四联症合并极重度右室流出道梗阻,室间隔缺损口径超过主动脉根部的百分之六十。术前血氧饱和度经四十八小时药物干预,从入院时的65%勉强拉到了79%。

勉强。

这个词是叶蓁在术前讨论会上亲口说的。

高海平站在一助位上。

他干了三十二年心外科,打开过的胸腔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可今天这台,他心里没底。不是对叶蓁没底,是对这孩子的心脏没底。

太薄了。

术前超声显示,右心室壁厚度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通俗点说,这颗心脏像个吹过了头的气球,随时可能在手术刀碰上去的那一刻炸裂。

二楼观摩室的灯也亮了。

刘建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前摊着042号的全套影像资料,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着碎拍子。威廉姆斯坐在他右手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支蓝色圆珠笔。安德森缩在角落里,中英词典翻到“ventricular”那一页,没合上。

格林教授独自坐在最后排。

他的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钢笔搁在扶手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姿态像个旁听的陪审员。

他还是不信。

不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中国女医生,能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完成根治术。他承认叶蓁的论文逻辑无懈可击,承认威廉姆斯对她的评价不掺水分,但论文是论文,手术台是手术台。

刀子底下见真章。

三点零七分,开胸。

手术室护士小陈把秒表挂在胸口口袋外沿,表盘朝外,不用低头就能看见跳动的数字。这是叶蓁定的规矩——术中计时精确到秒,护士口头报时,每三十秒一次。

“开胸计时,零。”

叶蓁的十号刀落下去的时候,高海平只看见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皮肤、皮下脂肪、胸骨——劈开、撑开、固定。动作衔接得没有一丝多余。

“三分四十秒。”

高海平喉结动了动。他上个月在阜外做同类手术,光开胸就用了七分钟。

暴露心包。

叶蓁左手持镊,右手换了把弯剪。剪开心包的那一刻,高海平低头看了一眼。

那颗心脏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右心室肥厚得不成样子,表面的冠状动脉走行完全紊乱,几条细小的分支像蛛网一样胡乱爬满了心肌表面。室间隔缺损的位置,肉眼就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豁口,暗红色的血流在里面打着旋儿。

高海平的手术手套里全是汗。

“体外循环准备。”叶蓁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波动。

灌注师老赵应了一声,双手搭上机器面板。

主动脉插管。上腔插管。下腔插管。

三根管子在叶蓁手里像被驯服了的蛇,精准地咬进了各自的位置。

“阻断。”

主动脉阻断钳合拢。

冷血停搏液灌入。

“停搏计时,零。”小陈的声音绷得发紧。

那颗跳了七年半的心脏,在无影灯下缓缓停了下来。

观摩室里,格林教授的手慢慢从下巴上放了下来。

他盯着监护屏上那条变成直线的心电波形,呼吸浅了下去。职业本能告诉他,从这一秒开始,叶蓁和死神之间,只隔着一层手术手套的厚度。

威廉姆斯的圆珠笔尖戳进了笔记本封皮里,他自己浑然不觉。

安德森把词典合上了。他不需要翻译,手术刀的语言全世界通用。

“停搏三十秒。”

叶蓁打开右心室。

刀口不到两公分。高海平的头灯跟着凑过去,光柱打进那个狭小的切口里,他看见了那个要命的地方——流出道狭窄得只剩一条缝,异常肌束像拧麻花一样堵死了出口。

叶蓁换了把显微剪。

剪刀尖探进去,沿着异常肌束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切除。每一剪下去,高海平的心就跟着悬一下。那些肌束底下就是冠状动脉的分支,剪偏一毫米,大出血,人就没了。

“一分钟。”

“一分三十秒。”

“两分钟。”

小陈的声音越来越机械,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她不敢看手术台,只敢看秒表。

叶蓁的手没停过。

高海平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手。不是快,是稳。稳到不像活人长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一千遍,剪刀的开合幅度、角度、深度,全部一致。

流出道的异常肌束被一块一块地剥离、取出。

“四分钟。”

切除完毕。

高海平长长吐了口气,后背的手术衣已经湿透了。

叶蓁没给他喘气的时间。

“补片。”

巡回护士递上裁剪好的涤纶补片。这批Dacron材料是汉斯上个月从德国空运过来的,全中国也凑不出第二箱。

格林教授终于坐直了身子。

他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撑在了玻璃窗台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盯着叶蓁手里那块裁剪精准的白色补片,目光死死锁住。

补片上针。

叶蓁用的是5-0聚丙烯滑线——同样是进口Prolene缝线,这玩意儿在国内比黄金还金贵。双头针,连续缝合。

针尖扎进室间隔缺损边缘的那一刻,高海平屏住了呼吸。

他数着——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

每一针的间距,目测不超过一点五毫米。

这不是缝合。

这是绣花。

在一个七岁孩子拳头大小的心脏上,用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线,绣一块天衣无缝的补丁。

“八分钟。”

“八分三十秒。”

“九分钟。”

缝合完成。

补片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那个曾经要命的豁口,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针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进针点和出针点都落在缺损边缘最厚实的纤维环上,精准到令人发指。

高海平盯着那块补片看了三秒,嘴唇在口罩后面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过去三十二年缝的所有补片,都可以扔进垃圾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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