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排除法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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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的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成死灰。

跟调色盘似的,一秒换一个色号。

“不可能!”他忍不住用俄语脱口而出,“超声根本没拍到!你怎么可能光看这些基础数据就——”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了。

这绝对是蒙的。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给自己找台阶。

肯定是蒙的。

安德烈的嗓音已经哑了。

不是被烟熏的那种哑。

是被人一拳打在咽喉上、连声带都跟着发颤的那种哑。

这也是他想问的。

没看到影像,怎么确诊?

叶蓁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伊万。

修长的手指点在病历首页上。

“你们的超声,确实没拍到那一刀的切面。”

她敲了敲纸面。

指甲叩在病历纸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但这里写着——”

“主动脉根部内径,六点二毫米。”

“左冠主干起始角度——”

她停了一拍。

“偏了足足十五度。”

叶蓁抬起眼。

冷冽的目光直直锁定安德烈。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

就那么看着。

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本该答对却交了白卷的学生。

“安德烈院士,你干了三十年心外科。”

“你来告诉我——正常新生儿的冠脉起始角度,是多少?”

安德烈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两遍。

声音干涩得像冬天的枯枝被生生掰断。

“零……零到十度。”

“很好。”

叶蓁往椅背上一靠。

“偏了十五度,就证明冠脉起源位置不对。”

她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逻辑链开始收网。

一环扣一环。

密不透风。

“起源位置不对,在解剖学上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高位开口。”

“要么,壁内走行。”

“你们的超声在常规切面上,没有扫到高位开口。”

她偏了偏头。

“那答案……”

“不就只剩下一个了吗?”

排除法。

最朴素、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排除法。

别人拿着几十万美金的仪器扫了两周都没扫出来的东西。

她用一支铅笔、一张病历纸、和脑子里那台超越时代的人体解剖计算机——

三秒钟,推出来了。

伊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嘴张着。

合不上了。

不是不想合。

是下巴不听使唤了。

谁来告诉他,这种智商上的绝对碾压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比被人当众扇十个耳光还狠。

耳光打的是脸。

这一刀剔的是骨头。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

一切质疑,一切傲慢,一切自以为是,全是纸糊的。

一捅就穿。

安德烈彻底哑了。

他呆呆地盯着桌上的手绘图,又看看那份被叶蓁两根手指点出致命漏洞的病历。

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

但他心里更凉。

如果不是今天这一趟。

如果他们真的带着这份病历回莫斯科。

真的在巴库洛夫中心的手术台上,按照预定方案开了那一刀……

那个孩子。

那个还没学会叫“爸爸”的婴儿。

就会因为这十五度的偏差,死在他安德烈·波波夫的刀下。

死得无声无息。

死因还会被写成“术中不可抗力因素”。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摸向椅子旁那只名贵的真皮公文包。

拉开拉链。

摸出一个黑色硬面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

拧开钢笔帽。

堂堂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

整个东欧心外科圈子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腰板挺得笔直。

脑袋低下去。

一笔一划。

开始记笔记。

跟他五十年前在列宁格勒医学院新生课堂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一记,就是整整四十分钟。

叶蓁从冠脉移植的极限改良方案讲起,到主动脉根部重建的缝合顺序,再到术后二十四小时的精确用药梯度。

每一个数据、每一步逻辑、每一个她轻描淡写带过的操作细节。

放到任何一本国际教科书里,都够单开一个章节。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

她语速平缓,说一句,安德烈就记一句。

中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呼吸声太大,盖住了哪怕半个音节。

站在安德烈身后的两个苏联年轻人,此刻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

灵魂出窍。

三观已经不是碎了。

是被人拿锤子砸成齑粉,扬了。

眼前这个满头银发、疯狂记笔记的人,是他们的导师啊。

整个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医学旗帜。

苏联活着的传奇。

学术报告会上咳嗽一声,前三排教授集体噤声的那种存在。

此刻。

在一个中国军队医院里。

像个怕挂科的研一新生。

拼命抄板书。

字迹潦草飞快,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

那架势,但凡叶蓁说快一个字,他就恨不得把笔掰成两半、左右开弓一起记。

伊万站在角落里。

他已经忘了自己来之前,在飞机上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我是苏联心外科的未来之星”这句话。

此刻那句话塞回嘴里嚼嚼,苦得舌根发麻。

叶蓁讲到自体心包带瓣管道在新生儿体内的适配率时,安德烈猛地抬起头。

钢笔悬在半空。

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叶大夫,能不能……”

他卡壳了。

对一个一辈子在手术台上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人来说。

“犹豫”这两个字,本不该出现在他的词典里。

但它就是出现了。

“能不能让我——亲眼看一次您的手术?”

俄语里有好几种表达“请求”的方式。

安德烈选的那个词,是最卑微的一档。

虔诚。

克制。

带着朝圣者踏入圣殿前,在门槛外磕头的那种分寸感。

叶蓁看了他两秒。

“明天上午有两台'华夏之心'的排期。”

她的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你可以进观摩室。”

安德烈像接到特赦令的犯人,脑袋点得快要脱臼。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铮高大的身影探进来半个。

漆黑的眼眸越过满屋子的人头——旁边有白胡子院士、有傻站着的苏联青年、有手里攥着笔记本的翻译。

一个都没看。

第一时间。

直直落在叶蓁脸上。

上下扫了一遍。

确认自家媳妇没被这群洋老头累着、饿着、烦着。

嗯。

脸色正常,精神头也还行。

行了。

他才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得像来自家后院遛弯。

目光随意扫过安德烈手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眉尾一挑,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痞笑。

“谈完了?”

“差不多。”叶蓁应道。

“那走吧。食堂的热饭给你留着呢。”

顾铮大步走过去。

路过安德烈身边时,顾铮眼皮半垂,扫了一眼那满页鬼画符似的俄文笔记。

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但这完全不妨碍顾少宣示主权。

“老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屋里每一个人听清。

“不管学得怎么样——我媳妇可还没吃晚饭呢。”

翻译小伙条件反射地用俄语转述。

安德烈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

顾铮长臂一伸。

揽过叶蓁的肩。

力道不重。

但五根手指搭在肩头上,不紧不松,将人圈得密不透风。

是那种“全世界随便你怎么折腾,但这个人只有我能碰”的霸道。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刚到门口,顾铮脚步一顿。

回头。

冲还坐在桌子后面的周海使了个眼色。

“老周啊……”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你说,现在全世界的老头都排着队找我媳妇单聊。”

“我是不是该在会议室门口支个摊,收点门票钱?”

周海正端着搪瓷茶缸往嘴边送,一口茶水差点喷在桌面上。

“咳、咳咳。”

他被呛得涨红了脸,拿手背拼命擦嘴,瞪了顾铮一眼。

无奈又好笑。

安德烈听不懂这句中文。

但他不瞎。

他死死盯着顾铮搂在叶蓁肩头的那只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似松垮随意。

但圈住的范围、施加的力度,精准到像在划定领地。

老院士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笔记本。

他无声地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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