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冷风刮过北城军区总院的大门。
黑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停下。车牌挂着苏联大使馆的专属红底白字。
车门推开。
使馆翻译率先下车。接着是两名年轻的苏联心外科医生。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三人站定。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僵得像吞了钢板。
最后下来的老者,个头不高。
肩膀极宽,一头银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灰色呢子大衣的翻领上,别着一枚擦得锃亮的苏联科学院金星勋章。
安德烈·波波夫。
“红色手术刀”本尊。
他站在掉漆的铁门外。
目光扫过坑洼的水泥地。扫过生锈的铁栅栏。最后停在传达室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上。
眼神挑剔。
身后,高个子年轻医生伊万没忍住。
他用俄语小声嘀咕。
“这就是弄出自体心包管道的地方?猪圈都比这干净。”
安德烈猛地回头。
一记冰冷的眼刀飙过去。
伊万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死死闭紧嘴巴。
这不叫轻敌,这叫有失体统。安德烈的字典里,哪怕对手是蝼蚁,踩死的时候姿势也要优雅。
周海带着刘建民大步迎了出来。
“波波夫院士,欢迎来华。”
两人握手。
安德烈手上的力气极大,指节粗壮,虎口布满老茧。
简直像在暗中掰手腕。
周海强忍着手骨的酸痛,面不改色。
安德烈微微扬起下巴,架子端得极高。活像元帅在检阅地方游击队。
他叽里咕噜甩出一长串俄语。
使馆翻译立刻清了清嗓子跟上。
“院士说,他是抱着最纯粹的学习态度来的。”
翻译顿了顿。
“他特意带来一份莫斯科最新收治的疑难病例,想和叶大夫……共同探讨。”
共同探讨。
这四个字,翻译咬得很重。
周海表面笑呵呵。心里早骂开了。
探讨个屁。
这明摆着是拔刀子砸场子来了。
这场关乎大国医疗尊严的考试,正式拉开大幕。
三楼小会议室。
推开掉漆的木门。屋里光线有些暗。
叶蓁稳稳坐在长条桌主位。
面前摊开一叠文件。正是安德烈提前通过外交途径递交的二十三例随访档案。
她没抬头,正一页页翻看着。
左手指尖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笔杆在指腹间灵活地转了半圈。
安德烈迈过门槛的瞬间,脚步猛地卡了一下壳。
不是因为屋子破旧。
是因为叶蓁闻声抬头。
淡淡瞥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那种波澜不惊、居高临下的眼神。
太熟悉了。
像极了当年在苏联科学院最高评审委员会答辩时,坐在主位的那位顶层医学大佬。
不带半点私人情绪。纯粹是在掂量,你这头猎物值不值得她浪费子弹。
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俯视。
安德烈后背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气势这东西,装不出来。
他走到叶蓁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咔哒。”
公文包金属锁扣弹开。
安德烈抽出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没递,直接顺着桌面滑推到叶蓁手边。
翻译同步出声。
“叶医生,您好,这是巴库洛夫中心上个月刚收治的一例危重患儿。”
安德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完全性大动脉转位,合并室间隔完整。”
语速刻意放慢。像在法庭上宣读致命的罪状。
“出生仅十一天,体重二点六公斤。”
他直视叶蓁的眼睛。
“莫斯科所有的顶尖心脏团队,经过三次联合会诊。”
“一致认定——这孩子只能做心房间隔缺损造口术。也就是姑息手术。”
安德烈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想听听叶大夫的高见。”
旁边端着搪瓷茶缸刚准备喝水的周海,动作瞬间僵死。
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在手背上。
刘建民更是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出生十一天!二点六公斤!完全性大动脉转位!
全世界敢在这么小的新生儿身上动刀做大动脉调转术的团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成功案例更是无限接近于零。
把这种史诗级灾难病例拿到北城来说探讨。
潜台词简直震耳欲聋。
你不是能手搓瓣膜吗?我看你今天怎么接这盘天崩开局的死局!
这是要把中国心外科刚燃起的火苗,一盆冰水浇灭。
叶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指尖转动的铅笔停下。
她伸手,抽开牛皮纸袋上绕着的白线。
动作不急不缓。
拿出一叠厚厚的X光片和超声图。
抽出最上面一张。
举起。
迎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目光快速扫过胶片上的黑白阴影。一秒,两秒,三秒。
放下。
接着翻开厚厚的俄文病历,一目十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看了几页。
啪。
合上病历。
整个过程。满打满算没超过两分钟。
坐在对面的年轻医生伊万和同伴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荒谬。
这女人在搞笑吗?
那可是莫斯科三大院士研究了一周的片子。
你看三秒钟就放下了?
这速度也太离谱了。
要么是根本看不懂俄文在这装模作样。要么就是知道没救了,彻底放弃挣扎。
伊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果然是吹出来的纸老虎。
就在他们准备看笑话的时候。
叶蓁开口了。
没用中文。
一口流利、低沉、极其醇正的莫斯科腔俄语。
“你们的超声影像报告,漏了一个致命细节。”
安德烈的眼皮猛地狂跳两下。
虽然在电话里领教过一次。
但当面听到这种莫斯科口音,还是让他后脖颈直冒凉气。
翻译彻底愣住了,半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室间隔完整的判断,没有问题。”
叶蓁随手摸起那支红蓝铅笔。
把处方笺翻到背面。
手腕悬空。落笔。
“唰唰唰。”
三笔成型。
一个精准到如同教科书印刷版的心脏横截面,跃然纸上。
她把处方笺推到桌子中间。
“但你们的超声切面,只做了胸骨旁和剑突下。”
红色笔尖笃定地敲在图纸左上角的一个点上。
“漏了高位胸骨旁切面。”
安德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两名年轻医生的嘲讽僵在脸上。
“漏了这个切面,意味着什么?”
叶蓁抬眼。目光如刀。
“如果在那个角度打探头,你们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左室流出道后方,藏着一条大概一点五毫米宽的异常回声束。”
她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搁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砸得苏联人心头一颤。
“这孩子的冠脉,有壁内走行。”
“右冠从左冠窦发出,紧贴着主动脉壁,在肌肉里潜行了将近四毫米,才钻出来。”
这几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被瞬间抽干。
安德烈搭在桌沿的左手,五根粗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
猛地抽搐了一下。
壁内走行!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苏联专家的骄傲。
冠状动脉壁内走行,是大动脉调转手术中最大的死亡陷阱。
如果真如叶蓁所说。那按照他们原本推演的常规大动脉调转术路径。
冠脉移植这一步,就是百分之百的死局!
只要一刀切下去。
根本分不出冠脉开口和管壁的界限。
一刀就会切断潜行的冠脉。
心肌瞬间断供。
孩子连手术台都下不来,当场毙命。
而他们,甚至差点就准备在莫斯科强行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