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总兵府正堂,灯火通明。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下首坐着方光琛、郭壮图、胡国柱、吴国贵、吴三辅等人,有的面色阴沉,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无表情。
吴三辅第一个忍不住了,一拍桌案,怒道:
“姜瓖这厮,狂傲自大,目中无人!侯爷亲自出城迎接,给他摆那么大排场,他倒好,马不下,礼不行,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今日在堂上,更是处处与侯爷作对,说要诛洪承畴九族,分明是没把侯爷放在眼里!
依我看,不给他点教训,他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吴国贵坐在他对面,淡淡道:
“教训?你打算怎么教训?去围了他的营地?
那侯爷就会落得一个嫉妒功臣的骂名。
还是你打算跟他一对一单挑?
我倒不知道,将军能有堪比姜瓖的勇猛。”
吴国贵虽也是吴家人,但是他下意识不喜吴三辅,认为此人没什么能力。
平日里不怎么见也就罢了,今日他既然开口,便忍不住嘲讽一番。
吴三辅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当然听说过姜瓖在宁远的勇猛,让他去跟姜瓖单挑,他确实不敢。
他恼羞成怒,咬牙道:“你有本事,你出个主意!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受辱?”
吴国贵摇了摇头,依旧不咸不淡地道:
“只有你这样没有城府之人,才会在意颜面。侯爷何等心胸,岂会因为一个姜瓖而拉下脸?”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吴三桂,又踩了吴三辅一脚。
吴三辅面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发作,吴三桂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堂内安静下来,吴三桂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以为,姜瓖为何会拒绝本侯的好意?”
当年大家都是大明臣子的时候,自己确实看不上他这个泥腿子,对他爱答不理。
如今自己主动向他示好,他不但不领情,反而给自己摆脸色,甚至还抱有敌意。难道是因为当年的事,他记恨在心?
但是仔细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
姜瓖现在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也是一方诸侯了,岂会因为当年的小事,而耿耿于怀?
尤其是他们之间,说起来并没有太大的矛盾。
当年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即便有一些场面上的不敬,但到底也算是点头之交。
现在这事情又过去这么多年了,松锦之战的时候,大家又互为袍泽。
也算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了。
按照道理,现在自己主动放下身份,去跟对方攀谈,甚至是摆出各种仪仗,给足了面子。
甚至还给对方封了伯爵。
如此礼遇,难道还换不来对方的感激涕零?
可是姜瓖偏偏不为所动,还满是敌意。
吴三桂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便让众人讨论讨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找到了原因之后,他也好想办法在这个方面突破。
此言一出,王屏藩第一个站出来说道:
“侯爷,如今姜瓖和朱成功关系非常好,所以我以为极有可能是朱成功在姜瓖面前,说过侯爷的不是,所以姜瓖才对侯爷抱有敌意。
依我之见,当初在北京的时候,就应该借故把朱成功杀了。”
他依然对上次北京之役,朱成功逃过一劫而耿耿于怀。
上次那朱成功竟然敢主动立下军令状,五日拿下北京。
结果这本来这处死朱成功,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搬来了大同的姜瓖,从而逃过一劫。
这简直是超乎人的想象。
这一次与满清海战,朱成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竟然还能在皮岛反败取胜,平安归来。
这不仅是勇气和智慧了,这简直是有气运加身。
所以王屏藩断定,这朱成功今日不除,定然会成为吴三桂日后的绊脚石。
可是吴三桂可没有这么想,他如今的名望地位,又岂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皮之事。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想做这种小人?
他顿了顿这才开口道:
“一个海盗之后,如何能成什么气候?今日太子已经封他为扬州巡抚,只要高杰还在,他绝对没有上任的可能。
眼下姜瓖握有大同、辽东,当务之急,是如何拉拢姜瓖。他如果与我为友,届时整个关外都可作为我的后路,如此方能进可攻,退可守。”
眼下,吴三桂对朱成功手中的海军,已经没有什么垂涎欲滴的想法了。
且不说,上次渤海海战,朱成功海军损失惨重,
已经没有拉拢的价值,
另外陈永福也投靠了自己,自己手上也就有了一支可以和清军抗衡的海军。
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所以他如今只要稳住姜瓖,快速发展,那将来自己就是一个大号的满清。
比起鞑子来说,自己占据中原,还有汉人法理可循。
可谓是得天独厚。
方光琛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道:
“侯爷,臣以为,姜瓖此人,出身寒微,靠军功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如今立下大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他拒绝侯爷的好意,未必是记恨当年,而是恃功而骄,故意摆出这副姿态,抬高自己的身价,以便日后向侯爷提出更高的要求。
再者,姜瓖反复无常,这一点也不得不防。”
方光琛并不看好吴三桂拉拢姜瓖。
对方的确很能打,但是他曾经投过闯贼,投过满清,可谓是劣迹斑斑。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在吴三桂后面捅刀子?
吴三桂皱眉不语,这一点也是他所顾忌的。
之前自己也是觉得对方泥腿子出身,没有廉耻心。
所以才对对方退避三舍的,
但是没有想到如今这厮时来运转,竟然发展到如今这般地位。
不过与得到辽东相比,姜瓖背后捅刀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太有信心收服对方了。
就比如,他这些年看重的文臣武将,哪一个最后没有加入他的麾下。
并且对自己忠心耿耿。
郭壮图摇了摇头,道:
“方先生,末将倒觉得,姜瓖是在为太子鸣不平。
今日在堂上,他几次三番看向太子,眼神里满是关切。
他对侯爷不敬,未必是记恨,也不是恃功而骄,而是觉得侯爷压制了太子。
他的忠心,恐怕真的偏向太子那边。”
吴三桂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方光琛和郭壮图的说法,都有道理。
姜瓖到底是恃功而骄,还是真的忠心于太子?
吴三桂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端坐的金声桓身上。
这个人,名义上不是他的麾下,可每次议事,无论他是否通知,金声桓都会到场。
吴三桂心里清楚,金声桓这是在观望,在寻找自己在山海关的位置。
不过,既然他来了,那就是他的臣子。
“金先生,”吴三桂开口道,“先生素来足智多谋,今日之事,先生有何高见?”
金声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喝茶,不掺和这些事,可吴三桂既然点名了,他躲不过去。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
“侯爷问的是该不该拉拢姜瓖,还是该如何拉拢姜瓖?”
吴三桂微微一愣:“有区别吗?”
金声桓笑了笑,道:
“若是前者,侯爷问该不该,那金某不敢妄言。
拉拢姜瓖,利弊皆有。
利者,姜瓖勇猛善战,手握重兵,若能真心归附,侯爷如虎添翼;
弊者,此人反复无常,曾三易其主,今日能拉拢,明日也可能被别人拉拢。
该不该拉拢,是侯爷自己的决断,金某不敢替侯爷拿主意。”
吴三桂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又问:
“那若是后者呢?”
金声桓道:
“若是后者,侯爷问该如何拉拢,金某倒能说两句。天下的武将,所求者无非三样,功名、利禄、美色。侯爷只需从这三方面入手,投其所好,不愁他不心动。”
吴三桂叹了口气,苦笑道:
“本侯封他为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又送了他三名美人和一批厚礼。
可你看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连本侯的宴席都不肯赴。
本侯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想要什么。”
金声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侯爷,有没有可能……姜瓖所求的,根本不是一个伯爵,也不是一个总兵官?”
堂内安静了一瞬。
吴三桂眉头紧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伯爵,不是总兵官,那是什么?
是……他突然瞪大双眼,脸色微微一变。
“难不成,他所求的是蓟辽总督。”
姜瓖想要的是他的位置。
怪不得他对自己如此冷淡,怪不得他处处与自己作对,怪不得他连正眼都不瞧自己送的厚礼。他是想要蓟辽总督,想要位极人臣,想要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取代自己。
金声桓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真是不知好歹!”
吴三辅气的破口大骂,
“他姜瓖算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有什么资格做蓟辽总督?”
吴三桂则是一言不发。
他可以容忍姜瓖有爵位,甚至给对方一个侯爵又能怎么样?
毕竟在这乱世里,侯爵并没有什么用。
但是官职就不一样了。
他是蓟辽总督,那他就是整个东北的第一人!
若是把蓟辽总督的位置给对方,难道自己以后还要听对方的号令?
他想到此处,也是觉得荒唐可笑,瓮声道:
“招揽姜瓖之事,就此做罢,以后休得再提!”
如果姜瓖所求的,真是蓟辽总督之位,那他和姜瓖之间,便是不可能有缓和的余地。
更不可能拉拢对方。
他倒是可以让太子给自己封兵部尚书,这种更高的官位。
但是太子终究是太子,即便封了,也天生彼南边的要矮一头。
除非拥立太子为帝,不过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看来以后想要直接控制姜瓖是不可能了,不过能用太子的名义去控制他。
算了,反正也差不多。
吴三桂想到这里,也懒得计较了。
反正太子在自己手上,姜瓖只要还效忠太子,必定得听自己号令。
哎呀,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是爽啊。
当初,拥立太子,真是一副妙棋!
会议进行到这里,也基本算是结束了,众人一一告退。
金声桓看了一眼吴三桂,心中暗想:
“姜瓖有了辽东,其实力可以说不弱于吴三桂了,今天他看太子的眼神,似乎对太子很是敬重,为了将来的打算,我还是去找刘玄初探一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