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通过李建军审讯出的主观动机,以及江源搜集到的客观证据。
王刚犯罪事实基本清楚,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平江县局的动作很快。
毕竟这是2001年的司法环境,对于这种及其恶劣的故意纵火案,公 检法向来都是重拳出击。
案发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卷宗就已经被打包送往了县人民检察 院。
检察 院那边的复审同样干错利落。
事实清楚加上证据确凿,又是一个四时八小时,起诉书直接下达。
法院判决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宣判那天,李建军没有去旁听,这种案子对他来说,只是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道波纹罢了。
随着法槌落下的那一刻,王刚以故意纵火杀人(未遂)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要感谢当时跳车瘸掉的那条腿,如果不是因为这条腿打了石膏,他说不定会真的杀死民警。
到时候就不是十三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基本死刑板上钉钉。
一个原本只是因为一点租金纠纷的普通房东,硬生生靠着偏执把自己送进了高墙之内。
案子破了,喧嚣也过了,日子还得继续。
李建军推开审讯室熟悉的铁门,又回到了他的位置上。
他翻开一本新的卷宗,一边在上面沙沙写着东西,一边开始了审讯。
“姓名?”
“刘...刘奇。”
他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双手被拷在铁椅子的挡板上。
李建军打量了刘奇一眼,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怯畏。
他的怯畏是骗不了人的。
李建军将手里的钢笔放下,随口问道:“第一次来警局?”
刘奇机械的点点头,李建军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似乎连咽一口水都觉得艰难。
李建军向后靠在椅子上,神态也变得放松下来。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眼前这种刚入行的嫩雏儿,就得先让他放松下来才行。
不然他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三棍子打下去都打不出一个闷屁。
“行了,卷宗我看了,偷油的案子是吧?”
刘奇点点头,像个第一次做错事的孩子。
“跟着偷油分了点小钱对吧?说白了你就是个从犯,得利也不多。”
刘奇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苟言笑的警官,语气里竟听不吃多少责备。
“法律是讲究主次分明的,你不是主犯,情节也不是特别严重。”
李建军语气就像是和邻居家误入歧途的小孩在谈心:“按照量刑标准,你这个情况进去好好改造,最多也就是三四年了。”
“进去以后别和那些老油条学坏了,争取立个功减减刑,说不定一两年就出来了。”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刘奇稚嫩的脸庞,主动放缓了语调:“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在里面待上三四年,出来也就二十五六。”
“人生还长着呢,你这么年轻只要肯回头,完全还有时间去重塑你的人生。”
“出去以后找个正经厂子上班,学门手艺不照样过安生日子?”
他敲了敲桌面,回归了主题:“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把你这点事说明白。”
一番感化教育下来,刘奇愣住了。
他来之前,脑子里幻想的都是电影里动私刑的恐怖画面。
所以他从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神经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警察竟然会心平气和的给他算账,甚至给他规划出狱后的人生。
这种反差击溃了刘奇心里并不坚固的防线。
他咬紧嘴唇,似乎正在进行着思想斗争。
“警察叔叔……”刘奇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叫警官,或者李队长。”李建军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李队长……”刘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要是……我要是举报,是不是就算立功?”
听到举报两个字,李建军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套说辞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十个进来的嫌疑人,有九个半在绝望时都会抛出举报这根救命稻草。
但现实往往很骨感,这帮小偷小摸的家伙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
李建军笑了笑,甚至没有拿起笔的打算。
“举报?可以啊。”
李建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要是能举报几个我们公 安机关目前还没有掌握的线索,那当然可以算立功。”
“查实了根据案值和性质,法院在判决的时候会酌情给你减刑。”
他看着刘奇,语气变得有些促狭:“不过,你别以为随便抛出个阿猫阿狗打架的事就能换自由。”
“想靠举报完全不坐牢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你说的东西足够重磅,重磅到能把我们局长的办公桌压塌。”
“懂我的意思吗?”
“别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耽误我的时间。”
刘奇表情依然紧绷着,他的双手死死抠住椅子边缘。
“我举报我大舅。”
刘奇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走私黄金。这算不算重磅?”
走私黄金。
这四个字一出来,李建军交叉的双手瞬间收紧。
黄金是绝对的硬通货,国家对黄金的管控极其严格。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之前那种温和与漫不经心开始收敛。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死死地盯着刘奇的眼睛。
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是会飘移的,会有不自觉的微表情。
但刘奇迎着李建军的目光,虽然害怕却没有躲闪。
“刘奇。”
李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自己身上的问题,满打满算也就是个盗窃罪的从犯,判不了几年。”
“但如果你是在为了脱罪而瞎编乱造,报假案、妨碍司法公正,罪加一等。”
“可如果你交代的是真的,而且是我们警察之前没有掌握的线索,我倒是真的可以拿着这个去跟检察 院沟通,给你争取一个缓刑。”
李建军从桌上重新拿起钢笔,拔下笔帽。
“走私黄金向来是一项大买卖。”
李建军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奇的反应,“敢干这种事的人,不仅要有包天的大胆,还得有极其缜密的心思。”
这种活普通杀人犯就干不了,比如把自己弄断腿的王刚,那种人胆魄是有的,拎着汽油就敢上,但脑子绝对不过关。
走私黄金不仅要躲避海关,可能还会涉及到洗钱。
刘奇急切地接话,生怕李建军不相信,“他叫王树涛,平时在外面到处跟人发名片,号称是一家什么工业公司的副经理。”
“但其实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个体户,根本不是什么正式职工。”
2001年,正是国有企业改制和下海经商热潮交汇的时期。
社会上充斥着大量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能人。
“他一个搞实业的个体户,怎么去碰黄金?”李建军追问。
“他哪是搞实业啊!”
刘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鄙夷的情绪,“他这种人,今天靠关系承包了这家公司的一个车间,明天转头又成了另外一家新注册公司的法人代表。
“他口袋里的名片超级多。”
“那名片上印的头衔多得惊人,什么‘顾问’、‘总经理’、‘董事长’,只不过没有一个头衔是实的。”
“全是拿来忽悠人的空壳子。”
利用虚假的头衔和空壳公司去套取信任,进行诈骗或者非法集资,这是当时经济犯罪的重灾区。
但走私黄金需要的不仅是空壳,还需要真金白银的流水。
“继续说。”
李建军敲了敲桌子,“他是怎么走私黄金的?走私是要有本钱的,他一个倒腾皮包公司的个体户,哪来的巨额资金?”
刘奇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经常往镜湖那边跑。他跟我吹嘘过,说镜湖那边他有硬门路,认识上面的人。”
“他利用那个工业公司副经理的假头衔,打通了那家工业公司内部的财务关系。”
刘奇抬眼看了看李建军,发现对方正在认真记录,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他通过拆借资金的方式,把那家工业公司账上的公 款私自划转出来。“”
“钱一出来,他就立刻让人汇入南粤那边。”
南粤地处沿海,在当时是走私活动最为猖獗的地区之一。
从内陆的工业公司拆借公 款,异地汇款到南粤,这个资金流向在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
“对,就是南粤。”
刘奇肯定地点头,“他在南粤那边有个接头的合伙人,叫付成龙。”
“那些公 款汇过去之后,全部交由这个付成龙去操作,用来走私贩卖黄金。等黄金倒手卖掉,本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回工业公司的账上。”
“挪用公 款进行非法营利活动。”
李建军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条下划线。
这个案子的轮廓已经开始清晰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目光直刺刘奇,“这种掉脑袋的机密,他会随便跟你一个外甥说?”
“他喝多了自己吹出来的!”
刘奇急得脸都红了,“上个月他在家里请客,喝了几杯茅台就开始显摆。”
“他拍着胸脯跟我说,只是把公 款划过去借用了几天,什么体力活都不用干,他就分到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
在2001年的平江县,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普通工人忙一整个月也就不过几百块,而王树涛仅仅是通过资金拆借,就能分到一万块钱的利润。
这背后的黄金交易量,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刚开始听刘奇说要举报的时候,李建军心里其实是打着鼓的。
他甚至在想,万一这小子回头查出来有什么精神分 裂症怎么办?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怎么办?
但随着几个关键问题的提出,他开始重视起来。
从皮包公司到拆借公 款,一系列的细节都严丝合缝,构成了一条说得过去的犯罪链条。
一个偷油贼是不可能凭空捏造出这种谎言的。
因为这种谎言很符合资金流转逻辑,像刘奇这种人是很难做到的。
王树涛走私黄金的可能性,在李建军脑海中开始变得越来越高。
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逐渐逼近事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