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命运交响曲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从审讯室出来后,李建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听筒。
毕竟刘奇交代出来的东西太重了。
走私黄金虽然是经济犯罪,但李建军清楚,这四个字是可以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这根线从平江一起偷油案牵扯出来,七拐八拐拐到了镜湖市。
这已经超出刑侦大队能够独立消化的范畴。
经济犯罪,尤其是设计这种资金流转和走私的案子,应该是经侦部门的专业领域。
李建军没有丝毫护食的打算,他干了半辈子警察,甚至这行当吃独食容易噎死人的道理。
他直接拨通了镜湖市林越的电话。
“老林,我没打扰你吧?”李建军语气平淡。
电话那边林越的声音有些嘶哑,甚至可以听出翻阅纸张的背景音。
“李大队长有事直说吧,我这桌上的假发票堆的快比我人都高了,正愁没地方撒火呢。”
“我给你送个下火的好东西。”
李建军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林越的表情:“我刚审出一个线索,觉得和你挺对口。”
“你们镜湖市有人利用皮包公司拆借公 款,资金流入了南粤,搞黄金走私。”
“这案子呢,有名有姓,甚至连中间资金运作的方式都有个大概得轮廓。”
电话那头的杂音渐渐消失了。
大概过了几秒,林越声音再次传过来,只是这一次嘶哑全无。
对于经侦来说,天天面对虚开增值税发票总是让人感到麻木。
走私黄金这种大案,一辈子都很难遇到几回。
这就好比在水沟里捞了半个月的泥鳅,突然有人告诉你前面池子困着一条巨鲸。
“老李,你是我亲...亲哥。”
电话那边林越的语速明显开始加快:“这线索太硬了,好哥哥,比他妈黄金都值钱。”
“这案子你要是交给我,以后平江县局要是需要查什么跨省资金流转,你就找我林越,我绝对不带推辞的。”
李建军听着电话里林越的保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他太清楚林越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了。
“老林啊,你这话说的倒是漂亮。”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啊?”
电话那边传来两声干笑,林越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条件谈不上,就是那个...江源能不能借我使使?”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林越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年纪。
在体制内,他这个岁数如果还没爬上去的话,基本也就定型了。
他之前带队伍求稳,查案子也都凭经验。
但现在经济犯罪手段呈现出日新月异的发展,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那些高智商罪犯所玩弄的金融杠杆,总是让他感到一阵阵无力。
因此他和很多中登一样,比较喜欢路径依赖。
遇到新问题,总是习惯性套用老办法。
上一次假酒案,江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认知。
那个年轻人看待现场和物证的视角,给林越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越清楚自己已经是一台老旧发动机,齿轮已经磨损的那种。
但江源的出现,让他觉得江源是能让发动机重新爆发的润滑油。
这次的黄金走私案,水肯定深不可测,林越自然想拉着江源一起入局。
有江源在,他心里才踏实。
“借人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们县局的案子也多。”
李建军拿捏着分寸,“老林你记住,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是一定,这是一定!人情我记下了,回头我亲自去平江请你们喝酒!”林越在电话那头连连打包票。
挂断电话,林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大声下达了指令。
“全都停一下手里的活!立刻对一个叫王树涛的人展开全面摸排!”
“查他名下的所有关联公司,查他的户籍,查他的暂住记录!”
事实证明林越的直觉是对的。
王树涛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经过前期紧张调查,经侦大队掌握了很多关于王树涛的资料。
看着这些资料,林越忍不住摇了摇头。
2001年是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市场经济的浪潮泥沙俱下。
社会上涌现出一大批像王树涛这样的人。
这些人是林越眼中最为头疼的存在。
他们没有实体产业,也没有固定资产,甚至连个正经办公地点都没有。
但他们兜里永远装着一沓子名片。
名片上的名头听着唬人,但仔细一查就会发现全是空壳。
这些所谓的公司,要么是随意注册的皮包公司,要么就根本不存在。
但在这个年代,信息壁垒巨大,老百姓根本没有渠道去核实这些名头。
有时候一套西装加上满嘴跑火车的项目投资计划,足以让很多人深信不疑。
尤其是那些爱虚荣的女人。
王丽霞就是这样一个爱虚荣的女人。
她今年四十二岁,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正是徐娘半老的年纪。
虽然脸上不可避免有一些岁月的痕迹,但身段依旧保持着几分年轻时的风云。
在周围同龄女人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时,王丽霞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看不起那些满嘴家长里短的家庭妇女,她始终觉得自己灵魂是高贵的,是脱俗的。
王丽霞最大的爱好就是读小说。
尤其是带着浓厚西方色彩的小说,比如《红与黑》。
除了看小说,王丽霞经常去舞厅,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舞池里的人群。
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配得上她灵魂的男人。
然后王树涛就出现了。
王树涛很懂女人,尤其是王丽霞这种自命不凡又很空虚的女人。
他没有轻浮的上前搭讪,而是迈着舞步绅士的向她伸出手。
一曲舒缓的华尔兹后,王树涛步伐沉稳有力,谈吐间不经意流露出从国外回来的信息。
王丽霞在旋转的灯光中看着这个男人,脑海中《红与黑》的情节疯狂啥按说。
她仿佛觉得书中的于连跨越了时空,活生生站在了她的面前。
而她自己理所当然成为了高贵优雅的市长夫人。
舞会结束,两人畅聊到了深夜。
仅仅一个晚上的事件,王丽霞就彻底沦陷了。
她甚至觉得前四十年的庸碌生活,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王树涛经常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对王丽霞说:“丽霞,人生在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只会死干活。”
“我们要会玩,更要会挣。”
“钱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攒的。”
这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言论,极大满足了王丽霞的虚荣心。
王树涛也确实在用物质财富将这句话演绎到了极致。
他深知如何用一些看似高科技的小玩意儿,来震撼王丽霞这种长期生活在内陆城市的女人。
每天早晨洗漱的时候,王树涛会从洗漱包里拿出一管包装全英文的牙膏。
“用这个。”
王树涛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牙膏膏体呈现出一种双色条纹。
“你看,这是欧美最新一代的科学牙膏。”
王树涛一边刷牙,一边想王丽霞煞有其事的介绍道、
“这里面加了特殊的感光材料。”
“你在国内根本买不到,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兰克福带回来的。”
王丽霞小心翼翼接过牙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真的过上了国外中产阶级生活。
甚至刷出来的泡沫都带着资本的奢华。
到了下午,王树涛喜欢在阳台泡茶。
他递给王丽霞一个普通的陶瓷茶杯。
“你看好了啊。”王树涛提起水壶,将开水缓缓倒入茶杯之中。
奇迹很快发生了。
随着水温的升高,原本纯黑色的茶杯竟然变换出一副牡丹图。
王丽霞惊讶的张开了嘴巴。
“这就叫热敏技术。”
王树涛笑着解释:“水温热的时候,花就开了。”
“等水温下来,这图案又会慢慢消失,恢复到原来的颜色。”
“在国外,这是上流社会专门用来品茶的器具。”
这些后世在义乌小商品市场论斤卖的变色杯和花哨牙膏,在王丽霞匮乏的认知里,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她对王树涛的实力和背景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男人,一步步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然而,王树涛的野心绝不仅仅停留在这些小打小闹的骗 局上。
之前,他靠着自己编造的虚假身份,在几家公司之间牵线搭桥,促成了一笔资金拆借,从中抽了一万块钱的好处费。
一万块钱是一笔巨款,但对王树涛来说,这笔钱反而撑大了他的胃口。
他看到了那笔拆借资金背后的真正去向——走私黄金。
南粤那边的付成龙一直在找他,希望他能搞到大笔的资金入股。
黄金走私的利润是呈指数级爆炸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有庞大的前期垫资。
没有真金白银去拿货,一切都是空谈。
王树涛需要钱,需要一大笔能让他直接上牌桌的现金。
他在脑海里将自己认识的人脉筛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每天围着他转的王丽霞身上。
夜晚,王树涛靠在床头,眉头紧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丽霞立刻凑了上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是国外的生意出问题了?”
王树涛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王丽霞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勉为其难地吐露了实情。
“南粤那边有个极其赚钱的大项目,是进出口贸易,利润翻倍。”
王树涛说得十分神秘,“渠道我已经完全打通了,外商那边也确认了订单。”
“但现在就卡在资金周转上。我的一大笔资金被海外的对冲基金套牢了,短期内拿不出来。”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几百万的利润就打水漂了。”
王丽霞一听立刻急了。
她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王树涛的内人,王树涛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差多少钱?”王丽霞问。
“数目不小。”
王树涛看着她,“短时间内去银行贷款肯定来不及,只能找有实力的内部关系拆借一下,利息我愿意出双倍。”
王丽霞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妹夫!”王丽霞一拍大腿,“我妹夫是陶瓷公司的总经理,他们账上肯定有钱!”
王树涛心里暗喜,表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这不好吧,毕竟是你家里的亲戚,万一出了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王丽霞已经被彻底洗 脑,“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找他!”
王丽霞口中的妹夫,名叫曹成,是镜湖市陶瓷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曹成的人生轨迹,是一部典型的底层奋斗史。
他从小出生在极其贫寒的家庭。
父亲死得早,甚至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留下。
他母亲是个性格极其刚烈的女人。
家里失去顶梁柱的年代,孤儿寡母日子有多难熬,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亲戚们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被借钱。
但曹成的母亲愣是咬牙扛了下来。
她宁可自己只吃一顿棒 子面糊糊,也坚决不向任何人低头。
“穷死也不能要饭!”这是母亲从小灌输给曹成的铁律。
为了供曹成读书,他母亲几乎熬干了心血。
她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硬生生把曹成送 入了不错的大学,一直供他到大学毕业。
贫寒的家境加上一路走来的坎坷,犹如猝火般铸就了曹成极度自强的性格。
他的自尊心很强,任何施舍和同情都会被他视为人格上的侮辱。
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是学习尖子。
他也没什么退路了,读书便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阶梯。
在学校他像一块海绵一样汲取知识,成绩常常名列前茅。
大学毕业后,市场经济大潮风起云涌。
曹成没有选择清贫却稳定的铁饭碗,而是毅然决然跑到沪城一家信托公司,当起了最底层的业务员。
在沪城的几年,曹成很快见识到了资本的狂热。
他在证券市场上摸爬滚打,学会了如何看懂财务报表,也学会了资金流转的隐秘法则。
两年后,镜湖市响应国家号召,组建了新的国营陶瓷公司,曹成作为引进的人才来到镜湖,担任副总经理。
他确实有才干,也懂得管理和市场。
上任后,曹成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他不断拓宽销路,仅仅一年时间,就把业务做大做强。
去年甚至因为业绩突出,曹成顺利升任了总经理。
他成为镜湖市企业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曹成与王家的缘分,还要追溯到他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曹成只是个穷学生,为了赚取生活费,他在外面接起了家教。
王丽霞的妹妹王丽珍,就是当时曹成的学生。
王丽珍的家庭也算是有点底子的家庭,条件比曹成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当时的英语成绩一塌糊涂。
曹成成为家教后,身上的那种沉稳和睿智,对王美珍产生了致命吸引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孩子,比起身边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子弟,曹成就像一座安静却充满力量的火山。
曹成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用自己的才华和耐心很快博得了姑娘的芳心。
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最终修成正果。
这段婚姻在外界看来是珠联璧合。
但曹成心底深处,那股源于贫寒出身的极度自尊,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他在王家面前,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不是靠着吃软饭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而现在,王丽霞正带着王树涛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一场足以将他打入深渊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