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沈寒熙要被押送进京,负责此次押送任务的谢安会亲自前来大牢提人。
这些天,苏麦禾试过好几种方法求见这位谢大人,可都没有成功,只能在县衙大牢蹲守了。
这也是她昨天去大牢看望沈寒熙时,两人商量出来的主意。
“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子孤身进京我不放心,必须跟着押送车队走。”
“明天谢大人会过来提我,届时你进来看我,我有办法让谢大人带上你。”
远远地瞧见一辆马车往这边来,看清马车上的徽记后,苏麦禾抢在马车靠近前快步走进县衙大牢。
里面的狱卒都认识苏麦禾了,见她过来一点儿都不意外。
毕竟这些天,苏麦禾几乎每天都要过来一趟,而每次苏麦禾过来,都会悄悄塞给狱卒一个钱袋子。
这次也不例外。
甚至今天钱袋子的分量,比前面几次给的钱袋子都要重。
入手沉甸甸的,一看里面就装了不少钱。
狱卒心头大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打开牢房的门让苏麦禾进去,甚至还体贴地给苏麦禾搬了把椅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果然没说错。
苏麦禾心中感慨。
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在凳子上面。
牢房里面没有桌子,凳子当桌子使用。
她现在是位对丈夫不离不弃的好妻子形象。
如今丈夫担上了杀人害命的官司,马上就要被押送到京城受审,她一个乡下妇人无权无势,唯一能为丈夫做的,就是每日送些饭食给丈夫吃。
也不知道她今天又给男人送什么好吃的了?
回想起前面几日苏麦禾送过来的吃食,狱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辣炒鸡丁,红烧肘子,香煎小鱼,油光翠绿的小炒时蔬……就没有哪一天的菜式是重样的。
狱卒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苏麦禾送过来的饭菜,又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下,哈喇子险些流出来。
他干了小半辈子的狱卒,每天都要跟犯人和犯人家属打交道。
但是有一说一,他从来没见过哪家的犯人家属这样关系关在里面的人。
瞧瞧凳子上那碗个大皮薄的馄饨,狱卒都已经能想象到这样的馄饨吃在嘴里能有多满足。
再看看旁边一碟子爽口开胃的凉拌小菜,狱卒艳羡地收回目光,快步往外面走去。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家里的婆娘简直没法要。
狱卒去外面找同僚说话,顺便也将新得的一袋子分给同僚一半。
犯人家属进来探监,总要塞给他们这些看大牢的人一些打点钱,拿到手的打点钱也不能一人独吞,要分给当天共同当值的同伴,这样才不会出现被告发的情况。
分完打点钱,两人便坐在一块儿说闲话。
狱卒乙问:“沈将军的妻子,今天又给他送来什么好吃的啦?”
狱卒甲砸吧着嘴说:“一碗馄饨,还有一碟子凉拌小菜。”
狱卒乙羡慕:“每天送来的饭食都不重样,沈将军能娶到这样的妻子,也不枉白当一回男人。”
狱卒甲赞同:“谁说不是呢,能娶到这样贤惠的妻子,我瞧着都羡慕的不行。”
狱卒乙补充:“主要是还能对沈将军不离不弃,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可这位苏娘子,一点儿都没有要撇下沈将军的意思,多难得啊。”
声音细细碎碎地飘出去,飘到谢安的耳中。
谢安的脚步顿住,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他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小鹿般瞪圆的眼眸。
这位他当年险些误认成是亡妻的少女,和他早逝的妻子在容貌上相似度能高达八分,唯一不相似的是眼睛。
他妻子的眼神清澈灵动,而这位名叫苏麦禾的乡下少女,眼神虽然也清澈,也总给人一种憨憨傻傻的感觉。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他在两人的喜堂上被带走服徭役,一走就是好几年无音讯。
正常女子遇到的这种情况,最多等上个三两年,就该想办法从婆家脱身了。
可苏麦禾却丝毫没有要离开婆家的意思,含辛茹苦地帮他抚养三个孩子,任劳任怨地在婆家当牛做马。
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他有种直觉,他要是再不送个消息回去,她怕是要为他守一辈子。
这对她不公平。
于是,他把自己的死讯送了回去,进行干预。
也幸亏他干预了,不然这个傻女人,只怕到如今还陷在江家那个大狼窝里面受磋磨。
谢安摁了摁脸上的面具,检查面具有没有戴牢固。
他自问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但是现在,他从内心深处盼着沈寒熙能顺利脱罪。
那个自从嫁给他后便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女人,上半生过得太苦太苦了,他希望她后半生能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谢安收回思绪,轻轻咳了声。
两个正脑袋抵着脑袋聊得火热的狱卒吓一跳,扭头见身后站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两个狱卒起先还没认出谢安,直到谢安身边的随从亮出官印,二人吓得忙要跪地叩拜。
谢安抬手制止,问:“沈将军关押在何处?”
两个狱卒又是一吓,脊背冷汗都冒出来了,要知道苏麦禾现在可还在大牢里。
虽说上头没有明确公文禁止家属探监,但这种探监也都是避开上峰,私底下悄悄摸摸的进行。
哪曾想今天让撞了个正着。
两个狱卒心中暗暗叫苦,但是谢安问,他们也不能不答啊,颤颤巍巍地指明方向。
谢安看了二人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狱卒手指的方向走去,并且示意狱卒跟上。
两个狱卒额头冷汗淋漓,脚踩着刀尖上走路一样战战兢兢地跟上去。
牢房内,沈寒熙已经吃完了大半碗馄饨,苏麦禾将咸菜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这是我用糖水和香醋泡过的萝卜条,爽口清脆,酸香开胃,再是能解腻了。”
沈寒熙夹起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果然如苏麦禾说的那样爽口清脆,本来不怎么好的胃口,也一下子被打开了。
他笑着夸赞道:“娘子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别人坐牢是瘦三斤,我坐牢是胖三斤。”
胖三斤是夸张的说法。
但是沈寒熙被关在大牢里的这些天,有苏麦禾每天好吃好喝的投喂,加之每天什么事情也不用干,他看起来的确要比刚进来时丰润了些。
因为要在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沈寒熙现在唤苏麦禾省去了前面的那个“苏”字,直接唤她“娘子”。
几天的磨合下,两人已经完成了从最初的面红耳赤,带现在坦然自若
就好像世间所有恩爱夫妻那样。
沈寒熙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送到苏麦禾嘴边:“娘子,你也吃一个。”
“……啊?”苏麦禾一愣住,随即她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好呀。”
他们这些天虽然在外人面前假扮恩爱夫妻,但还没腻歪到相互喂饭吃这种地步。
沈寒熙突然一反常态要为她,估计是那位谢大人过来了。
想到这,苏麦禾笑着说道:“好呀。”
说完,苏麦禾将上半身往沈寒熙那边倾斜了下,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巴。
谢安一过来,瞧见的就是沈寒熙用木勺盛起一个馄饨,先放到自己嘴边仔细吹了吹,确保不那么烫了,再送到苏麦禾嘴边。
苏麦禾则是张开嘴,自然而然地咬住送进嘴里的食物,然后一边咀嚼,一边眉眼弯弯地看着沈寒熙笑。
沈寒熙也看着她笑,还温柔地提醒她:“嚼慢一些,仔细别噎着了。”
画面温馨而美好。
看来外面的传言没错,两人果然极为恩爱。
……恩爱就好。
谢安轻轻呼出口长气。
苏麦禾这些天一直去县衙官署找谢安,谢安始终没让人打开县衙官署大门,就是为了亲眼验证沈寒熙对苏麦禾是不是真心的。
此刻,谢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悬了好些日子的心缓缓落地。
“沈将军。”谢安轻咳后出声。
牢里正甜甜蜜蜜的二人齐齐扭头望过去。
沈寒熙微微蹙起眉头,他动作自然而然地将苏麦禾拉到身后护住。
“内子得知我不日将被押送进京,心中不舍,特来探望,还望谢大人见谅。”
目光平和却又不失锐利地望着谢安,沈寒熙态度不卑不亢,说明了苏麦禾会出现在大牢里的原因。
可谢安关注的点并不在沈寒熙的解释上面,而是在他下意识将苏麦禾拉到身后护住的动作上。
谢安的唇角微微上扬几分,心更加安稳了。
他笑道:“情理之中的事情,无妨。”
沈寒熙:“……”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这位谢大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如释重负之感?
苏麦禾也从沈寒熙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了眼大牢外面背手而立的人。
看身姿和气度都不差,就是不知为何要戴着张面具示人?
……莫非面具下面的容颜丑得没法见人?还是故意要保持神秘感?
不过这些好奇也只在苏麦禾心中停留一瞬,她从沈寒熙身后出来,一把抓住谢安的衣袖哀求道。
“可算是见到您了谢大人!大人,能不能求求您大发慈悲,容许我跟随你们押送的车队一块儿进京?”
“大人您放心,我绝不给大人您添麻烦,我就是跟随车队走,求的是路上有个依仗,免得路上遭歹人劫道!”
谢安:“……”
他沉默片刻,问苏麦禾:“我听下面的人说,这几日你日日去县衙官署求见我,为的就是此事?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要执着跟随车队一块儿进京?”
这个答案早就在苏麦禾心里面了,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也都是在为这个答案做铺垫。
此时听谢安这么问,她立马脱口而出道:“我出身乡野,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什么叫做不离不弃,大人可以理解为我的执着,是出于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不离不弃!”
谢安:“……”
直到这时,他才认真地打量起了苏麦禾。
五年多时间没见,面前的人已经退去了当初属于少女的青涩和稚嫩。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目光澄澈,眼神坚毅,和他的亡妻看起来更加相似了几分。
当初,就是因为这份相似,他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骗到了自己身边。
这是他的自私。
也是他对亡妻的侮辱和背叛。
谢安背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攥紧,愧疚和自责如蛛丝一般在心中结成一张巨网。
他几乎没做任何犹豫,便点头应下道:“好,我成全你的不离不弃,允许你跟随押送的车队一块儿进京。”
苏麦禾:“……”
沈寒熙:“……”
两人皆是愣怔住。
就连向来都喜怒能掌控自如不行于色的沈寒熙,这会儿都微微抬高眉头,诧异地看向谢安。
苏麦禾就更不用说了。
谢安的反应跟她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预想中这位谢大人在听了她要跟随押送车队一块儿进京的话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她,甚至还会严厉地训斥她。
押送队伍中都是男子,带上她一个女人,势必会拖慢行进速度。
倘若耽误了进京的时间,这位谢大人怕是要受责罚。
结果那样一个看重前程的人,居然想也没想便同意带她进京……
事先制定好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逼的戏码,此刻全没了发挥的机会,苏麦禾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呆呆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谢大人。
谢安:“这不是你求我的吗?如今我答应了,你怎么又是这幅反应?后悔了?”
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尚未出口,苏麦禾已经反应过来,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不后悔!我以为大人会嫌弃我是女子,影响赶路的速度,不会同意让我跟随车队进京的,没想到大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大人,您真是个好人呐!”
苏麦禾说完,忙狠狠咬了下舌尖。
痛意席卷全身,苏麦禾的眼睛里瞬间就冒出两汪晶莹。
她眼泪汪汪,感动地望着谢安。
谢安垂下眼睫,心中自嘲一笑。
好人吗?
他?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过是在赎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