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孟子悯得到消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一把揪住门房老者的衣襟问:“谁?你说谁来找我?”
门房老者在孟家干了一辈子,说是看着孟子悯长大的也不为过。
在他的印象中,自家这位二公子虽然性子过分活泛了些,但是总体来说还算是着调的。
尤其是这一年时间的改变,他亲眼看着二公子从先前的随性散漫,一日日变得沉稳起来,身上逐渐有了家主当年年轻时候的风范。
就在昨天夜里守岁时,他还听到家主跟家主夫人感慨,说二公子以前是明珠蒙尘,如今尘埃洗去,终于开始迸射出锋芒了。
可此刻孟子悯却神情震惊惊慌,半点不见素日的沉默模样,反倒有点昔日二公子上身的模样。
老门房心中疑惑,不知道外面那位叫花子打扮的姑娘,到底是何来历,竟然能令自家公子如此失态。
他忙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遍。
“门外有位姑娘,说是找二公子您……”
“不是这句,中间部分的呢!”孟子悯心急地打断道。
中间部分?
老门房愣住,回想了下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他重新说道:“回二公子话,门外来了位年轻姑娘,蓬头垢面,满身泥泞脏污,形似街头上的乞丐,起初老奴还以为这姑娘是上门乞讨的可怜人,就给她拿了两个馒头,结果那姑娘却说她是来找二公子您的……二公子!二公子您不能出去啊,今天是您的斋戒日!”
孟子悯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很严重的大病,遍寻名医都医治无方。
孟老爷和孟夫人都已经做好了失去这个儿子的准备,揣着悲伤为这个来不及长大的儿子准备后事。
结果这时,有位游方道人拿着寻医告示上门,给孟子悯灌下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汁。
一碗药灌下肚,本来气若游丝的小娃娃睁开了眼睛,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叫饿。
叫饿是好事,能吃东西就能活。
就这样,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像神棍一样的游方道人,硬生生将两只脚都踏进鬼门关的孟子悯给拽回了阳世间。
孟老爷和孟夫人大喜过望,对那游方道人千恩万谢,对游方道人临别前留下的叮嘱更是奉若神谕,严格执行。
这个叮嘱就是:每年大年初一这天,孟子悯需得焚香斋戒,在小佛堂里潜心礼佛,方可保平安。
十五年了,年年如此。
而孟子悯也果真无病无灾地活到了现在。
可今天距离斋戒结束还有三个时辰,孟子悯就提前离开了佛堂……
老门房心中大骇,追在孟子悯屁股后面嘶声叫喊。
可孟子悯充耳不闻,跑得飞快,脚底下面都快跑出了火星子。
大年初一,又是这个时辰,若非有紧要事,苏娘子绝对不会这个时间点跑过来找他。
再想想老门房说苏麦禾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孟子悯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背上长出双翅膀直接飞到苏麦禾跟前去。
可惜他终究生不出翅膀,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要靠着他的双脚一步一步去丈量。
跑完一条又一条的抄手游廊。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拱门。
孟子悯头一次嫌弃自家的宅院为何要建得这么大。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苏麦禾跟前,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苏麦禾才吃完好心门房拿给她的两个馒头,这会儿正端着水碗喝水。
房门突然被撞开。
一道人影裹着寒风一同涌入不算大的门房内。
苏麦禾让这动静吓一跳,水碗里的水泼洒了一大半。
她猛地站起身,惊讶地望着闯进来的人。
“孟老板?你,你这是怎么啦?”
就见平日里清风明月般的孟老板,此时满头满脸的热汗,气喘如牛,膝盖那里还有新鲜的泥土痕迹,说不出的狼狈。
苏麦禾对这痕迹很熟悉,这是摔跤后留下的,她身上也有。
孟子悯顾不上回答她的疑问,摆手道:“先,先不说我的问题!你,你怎么了?可有受伤?”
明明他自己都急喘得不行,一副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样子,目光却担忧地在苏麦禾身上来回扫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血迹。
苏麦禾:“……”
她好像大概知道孟子悯这一身的狼狈怎么来的了。
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苏麦禾连忙说道:“我没受伤,我……我是从村里走到城里,路上不好走,摔了几次……跟你一样!”
她指指孟子悯膝盖处的污泥。
孟子悯也低头看看那处污泥,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陡然松开。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指头隔空点着苏麦禾说道:“你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大过年的不兴说不吉利的话,孟子悯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如释重负地长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他眼里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担忧。
担忧不是因为他跟苏麦禾现在是合作关系。
担忧是因为他从内心深处在乎苏麦禾的安危。
这种在乎无关男女情感,单纯是因为欣赏。
欣赏苏麦禾的坚强。
欣赏苏麦禾在逆境中依旧能向阳而生的不服输性格。
孟子悯有时候还会想,假如苏麦禾不被女子身份束缚,他们一定能成为共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好兄弟有事找上门,哪怕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苏麦禾:“……”
这下苏麦禾是真惊讶了,她没想到孟子悯还有要跟自己做兄弟的念头。
她忙说道:“不至于不至于,还没严重到要上刀山下火海……”
话还没说完,老门房也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了,开口就又是孟子悯今天不能出佛堂的那番话。
待问清楚前因后果后,苏麦禾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看向孟子悯的目光中满是感动。
孟子悯挥手满不在乎道:“没影儿的事儿,都是我爹娘他们在乎,我是不信这些的,别听他瞎说。”
但是苏麦禾依旧感动。
毕竟孟子悯嘴里说着不信的事,可还是老老实实遵守了十五年,今天却因为她破戒了。
苏麦禾心中最后一丝顾虑退去。
将后方托付给这样的人,她放心。
孟子悯的书房内,苏麦禾长话短说,将家里出事,她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是又担心江水生会使坏报复她家里人这些,一一说给孟子悯听。
有所保留。
她只说了江大嫂的尸体在她家的杂物间出现,沈寒熙作为嫌疑人被捕,有可能会被送往京城受审,她不放心沈寒熙,要跟着一块儿进京去看看。
关于这场人命官司的真实内情,苏麦禾一个字没跟孟子悯透露。
知道的越多,牵扯的就越深。
孟家虽然豪富,但这种豪富在权柄面前是没用,权柄却对孟家的豪富有用。
上位者一句话,就可以将一个富可敌国的红顶商人毁于一旦,何况孟家还没有红顶商人这层身份。
苏麦禾不希望孟子悯牵扯太深,孟子悯能站在合作伙伴的身份上,帮她照顾一下家人老小,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娘年纪大了,我大哥太老实,我大嫂虽然泼辣些,可毕竟也只是个乡下妇人,大丫他们年纪又都太小了。”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想请你帮我代为照顾他们一段时间。”
她有种直觉,她离开后,江水生恐怕会将目光盯上粉条作坊。
江怀瑾固然要比寻常孩子聪明些,可这孩子说到底也才五岁多点,论心机手段肯定比不过江水生。
而粉条作坊,包括他们娘几个现在住的那座宅子,又都在江怀瑾的名下记着。
“这个你放心,有我在,别说他江水生只个小小的秀才,就是举人老爷,也别想从我手底下讨到半分便宜。”
“倘若他安分守己也就算了,若是起了其他心思……”
孟子悯略作停顿,看向苏麦禾。
“你不介意我收拾收拾他吧?”
“不介意,但是首先得保证你不受任何影响。”苏麦禾正色说道,“为了打死一只老鼠,搭进去一只玉瓶,不值当。”
孟子悯笑道:“这个我知道……对了苏娘子,你等我一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孟子悯说完,匆匆出去,很快又匆匆回来,手里面拎着一个包袱。
他将包袱放在苏麦禾面前的桌子上打开,示意苏麦禾看,苏麦禾垂眸瞧去,就见包袱里面装满了挺着大肚腩的银锭子。
一眼目测过去,少说也有四五十个银锭子。
而盖在银锭子上面的,是一摞银票。
苏麦禾:“……”
她茫然地看向孟子悯。
“孟老板,这是……?”
“穷家富路,这是你的盘缠。”
“……”苏麦禾吓一跳,连忙拒绝道,“不行不行,这些钱我不能要!”
孟子悯能在她离家的这段时间帮她代为照顾家人老小,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就已经欠了孟子悯一个天大的人情,苏麦禾哪里还肯要他送上来的盘缠。
苏麦禾将包袱推回去。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
“但是你能不能听我先把话说完。”似乎早就料到了苏麦禾会推拒,孟子悯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手按在包袱上,笑着打断苏麦禾的话。
苏麦禾:“……行,你说。”
孟子悯:“首先,京城那种地方花销巨大,你现有的这些家底,拿到京城那边,肯定不够用。”
苏麦禾:“……”
确实,她穿越过来也不过才小半年时间,前期卖菜方的钱,加上小食铺这段时间的营收,满打满算加在一起,她所有的积蓄不足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可以让他们娘几个在乡下吃喝不愁过上好几年的富足生活。
可到了京城那种寸土寸金,连喝口水都要花钱的地儿,她这些积蓄,只怕支撑不了几天。
何况路上还要花销。
去了京城那边在民间制造舆论,肯定也是要拿钱铺路的。
这么一算,捉襟见肘。
但这也不是她能理直气壮地接受他人馈赠的理由啊。
苏麦禾咬住嘴唇,想着要不要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赶紧再卖几道菜方给孟子悯。
她是厨师,脑子里面储存最多的就是菜方,公认的八大菜系她最少熟练掌握了四种。
另外还有各式西方糕点。
这些倒出来,都能换钱。
只是还不等苏麦禾开口,孟子悯又继续往下说道:“其次,这包袱里面的钱,不是我送给你的,它们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属于……我的?”苏麦禾哑然地抬高眉头,孟子悯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成句子后,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什么叫这些钱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一笔钱在孟子悯这里?
苏麦禾的惊讶和狐疑都写在了脸上。
孟子悯没有直接解开她的疑惑,而是从袖袋里掏出一份合作契书示意苏麦禾看。
苏麦禾满心疑惑,却还是低头细看,然后越看眼睛瞪得越圆,比突然得知自己有笔巨款还要震惊万分。
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是水云涧的合伙人之一,享有两成的分红权益。
可水云涧是孟家的,什么时候她也有份了?
而且这件事情她也压根不知情啊!
孟子悯:“不瞒苏娘子,在你第一次上门推荐冬笋给我的那天,其实我已经准备第二天就把水云涧关停了。”
他们孟家虽然有钱,但也没有日日贴钱做赔本生意的道理。
“可是因为你推荐给我的冬笋,让我重新看到了曙光。”
“而这份曙光,也真真实实地照在了我的身上。”
“那时候我就想,要分一部分酒楼的干股给你。”
“只是还没等我来得及跟你说这事,你又给我带来了第二份大惊喜。”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你,就没有水云涧的今天。”
“苏娘子,这些,都是你该得的。”
“我本来是想着过两天,我去你家拜年,将这份契书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你。”
“结果你们家遇上了事,那就提前给你吧。”
苏麦禾:“……”
她怔怔地看着契书上面的立契日期。
上面写的日期,正是她卖香锅方子给孟子悯的那天。
“按照我的意思,是打算分给你三成股的,但是菜方你拿了钱嘛,所以就变成了两成。”
孟子悯说完,含笑望着苏麦禾,一副你亏大发了哦的调侃神情。
两道菜方的钱,跟一层股的盈利相比,那确实是亏大发了。
可帐不是这么算的。
苏麦禾只觉得鼻头酸涩的厉害,眼泪险些没忍住夺眶而出。
所谓的家人恨不能将她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粒。
可她和孟子悯相交才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孟子悯对她,说一句肝胆相照也不为过。
苏麦禾咬住嘴唇,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眼眶。
“等我回来,我们干票大的。”她给出承诺。
孟子悯眼睛亮了亮,随即他又摇摇头,正色道:“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沈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这是我目前为止,最大,也是唯一的一个心愿。”
……
当夜,一乘快骑奔出官署,直往京城飞奔而去。
七天后快骑返回,带来了押送沈寒熙进京的公文。
负责押送沈寒熙的果然是谢安。
苏麦禾对这个消息一点儿都不意外,得到消息后,她立马去了县衙大牢附近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