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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今年还没过年呢,就碰上这破事。”
他笑了笑,笑声里没什么情绪。
“这狗屁世道。”
宁凡沉默着听他说完,然后开口:“后悔吗?”
方白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那里,空洞的目光对着上方那片血色的天空。
“后悔?”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当然后悔。谁他妈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还没让我妈抱孙子呢,还没......还没干出点什么名堂呢。”
他顿了顿。
“但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转过头,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看向宁凡的方向。
“你也不是吗?”
宁凡错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白没等他回答,又转回头去,继续絮叨:“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那种会跑的人。刚才那种情况,你要是想跑,早就跑了。”
“咱们这种人啊,就这样。明知道会死,还是得上。不上怎么办?让那东西冲出去,让更多人死?”
他摇了摇头。
“上就上吧,反正......咳——”
话没说完,他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噗!”
方白猛地弓起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一大口混杂着黑色粘稠物质的鲜血喷了出来。
他身上的黑色纹路肉眼可见地加深、蔓延,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荆棘,在他灰白的皮肤下疯狂扭动!
宁凡眉头皱起。
“大叔,伤这么重就少说两句。”他开口,语气不太好,“逞什么英雄。”
方白咳完,喘了几口气,摆摆手。
“没事,死不了。”
他抬起左手,想看看那个婴儿,但看到自己手上沾满血污和黑色的粘液,又把手放下了。
“孩子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
“那就好。”方白点点头,靠回墙上,“下面那个地铁站,在走几百米,我没记错的话是有离开的出口的。诡域虽然把现实扭曲了,但地形结构还保留着。那里可能是空间相对薄弱的地方,能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宁凡。
“你带着孩子出去。你那召唤咒卡,应该不能催动第二次了吧?留在诡域太危险。”
宁凡没说话。
方白继续絮叨:“出去之后,联系巡夜司,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会有人来处理的。你这种有天赋的学生,他们肯定重视......”
“那你呢?”宁凡打断他。
方白愣了一下。
“我?”他笑了笑,“我在这儿歇会儿,没事。小伤,休息休息就好。而且很快我队友就会赶来,我刚才发了信号的。”
见宁凡还想说什么,方白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摆了摆。
“行了,别磨叽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冀。
“有烟没?给我来一根,我抽着等他们。”
宁凡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摇了摇头,“但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
这是下午在街上买的,艾莉丝挑的,草莓味的和双层那种。
艾莉丝在旁边看到那两根棒棒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宁凡嘴角抽了抽,把那个双层的大棒棒糖又塞回口袋。
剩下那根草莓味的,他递给方白。
“要么?”
方白看着那根棒棒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行吧。”
他接过棒棒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他舔了舔嘴角,把棒棒糖含在嘴里,头靠回墙上。
“行了,赶紧走吧。”他含糊地说,“普通人在诡域待太久不好。”
宁凡点了点头。
他抱着婴儿,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大叔,你还欠我一根棒棒糖。”
方白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滚蛋。”
宁凡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艾莉丝跟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影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宁凡走出十几米,脚步顿了一下。
心眼的视野中,身后那片废墟里,那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光晕,猛地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黯淡下去,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最后一点火星正在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抱着婴儿的手收得更紧,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拉着艾莉丝,一头扎进了地铁站那幽深、破败的入口阴影之中。
......
冰冷的废墟中,方白靠着断裂的墙壁。
嘴里含着那根棒棒糖,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他笑了笑。
“还真是甜啊......”
他轻声说。
吃了大半生的苦,还真是不习惯。
方白艰难地动了动,将嘴里那根还没完全融化的棒棒糖抽了出来。
糖球上沾着暗红的血丝和黑色的粘液。
“真…甜啊......”
他塞回嘴里。
天色暗下来了。
不对,这天一直是暗的。
但他感觉越来越暗。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疯狂蔓延。
从脖颈爬向胸口,爬向心脏。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从这个世界剥离。
但他没有后悔。
那个女人临死前的眼神,那个婴儿的啼哭,还有那个年轻人抱着孩子走向地铁站的背影。
值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那张黑色的咒卡出现在两指间。
【序列编号:零柒】
【禁卡代号:黎明】
黎明。
多好的名字啊。
他曾听人说过,这张卡是从某个废弃的诡域深处带出来的。
效果很简单。
献祭生命与灵魂,与深渊中的存在达成交易,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
一旦使用,即意味着陷入绝境,常规手段无法脱身。
行走于长夜,遥望黎明。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向深渊借力,为人间开道。
手中这张漆黑的卡片,却是无数巡夜人最后的底牌。
方白看着那张卡,忽然想笑。
巡夜司的培训课上,老师讲过很多次。
“身为巡夜人,如果你意识到自己无法生还,或生还概率较低。”
“请在临死前,耗尽你的力量。”
“哪怕多拖一秒,多杀一只,都可能多救一个人。”
这是巡夜司的规矩。
写在手册第一页,刻在每个巡夜人心里。
方白干了三年编外,写报告写了三年,出外勤出了三年,真正的战斗没参加过几次。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用不上那规矩了。
没想到临了,还是用上了。
身在黑夜,心向黎明。
以凡人之躯行超凡之事,用尽一切换取那一线破晓。
我们都在等待着黎明。
这就是巡夜人。
视野越来越模糊。
那些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整张脸,正向眼球蔓延。
方白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个婴儿应该安全了吧。
那个年轻人看着挺靠谱的,应该能把孩子带出去。
那就好。
那就好。
那些黑色纹路终于爬到了眼球。
身体越来越冷。
眼皮越来越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
最终,眼前陷入了黑暗。
棒棒糖从他嘴边滑落,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破碎的糖块散落在血污和碎石之间,沾着灰,沾着血,在污浊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晶莹。
他身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纹路,骤然失去了所有束缚,疯狂地扭动、蔓延、加深!
灰白的皮肤迅速被染成彻底的墨黑,龟裂的纹路不断扩大,如同干涸千年的大地。
仅剩的左眼眼白也彻底被漆黑侵蚀。
那张破碎的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生气彻底消散。
寒风吹过死寂的废墟,卷起细碎的灰烬和尘埃。
那张漆黑的咒卡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墓碑。
寒风吹过死寂的废墟,卷起细碎的灰烬和尘埃。
他叫方白。
一个干了三年编外的巡夜人,一个没什么天赋的敕咒师,一个每个月给老家打钱的儿子。
他是方白。
是万千巡夜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