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黎明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今年还没过年呢,就碰上这破事。”

他笑了笑,笑声里没什么情绪。

“这狗屁世道。”

宁凡沉默着听他说完,然后开口:“后悔吗?”

方白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那里,空洞的目光对着上方那片血色的天空。

“后悔?”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当然后悔。谁他妈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还没让我妈抱孙子呢,还没......还没干出点什么名堂呢。”

他顿了顿。

“但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转过头,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看向宁凡的方向。

“你也不是吗?”

宁凡错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白没等他回答,又转回头去,继续絮叨:“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那种会跑的人。刚才那种情况,你要是想跑,早就跑了。”

“咱们这种人啊,就这样。明知道会死,还是得上。不上怎么办?让那东西冲出去,让更多人死?”

他摇了摇头。

“上就上吧,反正......咳——”

话没说完,他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噗!”

方白猛地弓起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一大口混杂着黑色粘稠物质的鲜血喷了出来。

他身上的黑色纹路肉眼可见地加深、蔓延,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荆棘,在他灰白的皮肤下疯狂扭动!

宁凡眉头皱起。

“大叔,伤这么重就少说两句。”他开口,语气不太好,“逞什么英雄。”

方白咳完,喘了几口气,摆摆手。

“没事,死不了。”

他抬起左手,想看看那个婴儿,但看到自己手上沾满血污和黑色的粘液,又把手放下了。

“孩子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

“那就好。”方白点点头,靠回墙上,“下面那个地铁站,在走几百米,我没记错的话是有离开的出口的。诡域虽然把现实扭曲了,但地形结构还保留着。那里可能是空间相对薄弱的地方,能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宁凡。

“你带着孩子出去。你那召唤咒卡,应该不能催动第二次了吧?留在诡域太危险。”

宁凡没说话。

方白继续絮叨:“出去之后,联系巡夜司,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会有人来处理的。你这种有天赋的学生,他们肯定重视......”

“那你呢?”宁凡打断他。

方白愣了一下。

“我?”他笑了笑,“我在这儿歇会儿,没事。小伤,休息休息就好。而且很快我队友就会赶来,我刚才发了信号的。”

见宁凡还想说什么,方白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摆了摆。

“行了,别磨叽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冀。

“有烟没?给我来一根,我抽着等他们。”

宁凡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摇了摇头,“但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

这是下午在街上买的,艾莉丝挑的,草莓味的和双层那种。

艾莉丝在旁边看到那两根棒棒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宁凡嘴角抽了抽,把那个双层的大棒棒糖又塞回口袋。

剩下那根草莓味的,他递给方白。

“要么?”

方白看着那根棒棒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行吧。”

他接过棒棒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他舔了舔嘴角,把棒棒糖含在嘴里,头靠回墙上。

“行了,赶紧走吧。”他含糊地说,“普通人在诡域待太久不好。”

宁凡点了点头。

他抱着婴儿,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大叔,你还欠我一根棒棒糖。”

方白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滚蛋。”

宁凡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艾莉丝跟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影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宁凡走出十几米,脚步顿了一下。

心眼的视野中,身后那片废墟里,那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光晕,猛地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黯淡下去,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最后一点火星正在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抱着婴儿的手收得更紧,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拉着艾莉丝,一头扎进了地铁站那幽深、破败的入口阴影之中。

......

冰冷的废墟中,方白靠着断裂的墙壁。

嘴里含着那根棒棒糖,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他笑了笑。

“还真是甜啊......”

他轻声说。

吃了大半生的苦,还真是不习惯。

方白艰难地动了动,将嘴里那根还没完全融化的棒棒糖抽了出来。

糖球上沾着暗红的血丝和黑色的粘液。

“真…甜啊......”

他塞回嘴里。

天色暗下来了。

不对,这天一直是暗的。

但他感觉越来越暗。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疯狂蔓延。

从脖颈爬向胸口,爬向心脏。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从这个世界剥离。

但他没有后悔。

那个女人临死前的眼神,那个婴儿的啼哭,还有那个年轻人抱着孩子走向地铁站的背影。

值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那张黑色的咒卡出现在两指间。

【序列编号:零柒】

【禁卡代号:黎明】

黎明。

多好的名字啊。

他曾听人说过,这张卡是从某个废弃的诡域深处带出来的。

效果很简单。

献祭生命与灵魂,与深渊中的存在达成交易,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

一旦使用,即意味着陷入绝境,常规手段无法脱身。

行走于长夜,遥望黎明。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向深渊借力,为人间开道。

手中这张漆黑的卡片,却是无数巡夜人最后的底牌。

方白看着那张卡,忽然想笑。

巡夜司的培训课上,老师讲过很多次。

“身为巡夜人,如果你意识到自己无法生还,或生还概率较低。”

“请在临死前,耗尽你的力量。”

“哪怕多拖一秒,多杀一只,都可能多救一个人。”

这是巡夜司的规矩。

写在手册第一页,刻在每个巡夜人心里。

方白干了三年编外,写报告写了三年,出外勤出了三年,真正的战斗没参加过几次。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用不上那规矩了。

没想到临了,还是用上了。

身在黑夜,心向黎明。

以凡人之躯行超凡之事,用尽一切换取那一线破晓。

我们都在等待着黎明。

这就是巡夜人。

视野越来越模糊。

那些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整张脸,正向眼球蔓延。

方白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个婴儿应该安全了吧。

那个年轻人看着挺靠谱的,应该能把孩子带出去。

那就好。

那就好。

那些黑色纹路终于爬到了眼球。

身体越来越冷。

眼皮越来越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

最终,眼前陷入了黑暗。

棒棒糖从他嘴边滑落,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破碎的糖块散落在血污和碎石之间,沾着灰,沾着血,在污浊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晶莹。

他身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纹路,骤然失去了所有束缚,疯狂地扭动、蔓延、加深!

灰白的皮肤迅速被染成彻底的墨黑,龟裂的纹路不断扩大,如同干涸千年的大地。

仅剩的左眼眼白也彻底被漆黑侵蚀。

那张破碎的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生气彻底消散。

寒风吹过死寂的废墟,卷起细碎的灰烬和尘埃。

那张漆黑的咒卡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墓碑。

寒风吹过死寂的废墟,卷起细碎的灰烬和尘埃。

他叫方白。

一个干了三年编外的巡夜人,一个没什么天赋的敕咒师,一个每个月给老家打钱的儿子。

他是方白。

是万千巡夜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

......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