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暴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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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山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脸被雨水打得发白,嘴唇青紫,眼睛通红,像一夜都没怎么睡,他看见苏慕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指了指那片地。

苏慕晴知道他想说什么。

目前还在分蘖期的小麦,最怕的就是水淹。

根系泡在水里超过三天,就会缺氧腐烂,整片地这一年的收成,就算完了。

大豆更娇气,苗期淹一天就能闷死大半,而看这天色,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王叔,得排水。”苏慕晴在大雨里喊着说。

王振山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知道……水渠堵了,不够宽,今年这雨下得太早了……”

他没说下去,但苏慕晴懂了。

春播太忙,按道理春天也不至于下这么大的雨,挖水渠的事排在了春播后面,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谁知道老天爷不等人,一场暴雨就把所有欠下的账都翻了出来。

王振山站在雨里,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抹了一把脸,对苏慕晴说:“回去喊人!全村所有人,带上铁锹镐头,到东边那条主渠集合!”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很快,村里的大喇叭就在一片哗啦啦的大雨中,滋滋啦啦地响起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雨水泡软了,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但王振山那句话还是从喇叭里传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雨幕里:“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带上铁锹镐头,到东边主渠集合——排水——都给我来——”

声音在雨里散得很快,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河里,转眼就被吞没了,但村里人还是听见了,或者说这样的天气,大多数人都在等着这个消息。

东边主渠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这条渠是“跃进”时挖的,那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挖了整整一个冬天,号称“水利大会战”。

十一年过去了,渠还在,但已经老了很多,渠岸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口子,淤泥塞满了渠底,就算每年都有维护清淤,也已经比当年修它的时候窄了。

最窄的地方只剩不到一尺宽,水从上游冲下来,到了这里就走不动了,漫过渠岸,往两边的地里灌。

王振山蹲在渠边上,用手摸了摸渠岸的泥土,站起来,转过身。

这时候,村里人已经陆续到了。

苏慕晴往身后看了一眼。

雨幕里,三三两两的人正往这边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披着蓑衣戴着草帽,有人光着脑袋,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镐头,有人甚至拿着做饭用的铲子——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工具了。

王振山站在渠边上,看着那些赶来的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在雨里传不远,他索性不说了,只是挥了挥手,指向那条被淤塞的主渠。

“男的下去清淤!女的在这边挖临时渠,把地里的水引过来!”王虎替他把话喊了出来,嗓子比王振山还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水渠下游,手上还拿着两把锄头。

一把递给了王振山,另一把握在自己手里,埋头就开始干活。

有了他这一嗓子,其他人也动起来了,男人们脱了鞋,卷起裤腿,跳进齐腰深的水里。

水凉得刺骨,有人下去就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地响,但没人吭声,都埋头挖泥。

铁锹插进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锹一锹地往外甩,泥浆溅起来,糊在脸上身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变成了泥人。

这片土地算是江河的下游,本来就平坦,这样的地形,在平日算种地的优势,一望无际,阡陌连绵,可以开大型机械进场。

可现在,没有高低错落,水流淤堵,根本排不出去,所有人都心焦。

苏慕晴扛着孙晓梅给她的一把铁锹,跟着女人这一队,开挖临时渠。

地太湿了,一铁锹下去,就像被吸住了一样,都不好拔出来,雨水顺着她的领口往里灌,蓑衣早就被浇透了,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穿了一件铁衣服。

她脱了蓑衣扔在一边,只穿着单衣在雨里干,反正已经湿透了,再湿也湿不到哪儿去。

王振山没有下水,也没有挖渠。

他沿着渠岸来回走,走到最窄的那段渠边停下来,蹲下去看,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段,又蹲下去看。

他在找最容易堵的地方,在判断水往哪儿流最快,眼睛在雨里眯成了一条缝。

“虎子!”他忽然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锣,“你那边,往左挖,把那个弯取直!”

王虎从水里抬起头,顺着王振山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往左边挪了几步,重新开挖。

“苏知青!”王振山又喊,“你们那边,别挖直线,往右偏,把水引到渠中间那段去,那边低,水流得快!”

苏慕晴直起腰,看了看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带着孙晓梅和另外几个女社员往右偏了几步,重新开挖。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陆映红来了。

她没有拿铁锹,而是用扁担挑着两个大桶,一步一滑地从村口那边走过来,她的腿虽然好了,但泥泞的路,她这个年纪走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但她还是走到了地头,把保温桶放在棚子里,那棚子是以前秋收时搭的,几根木桩支着个草顶,本来是为着秋收几天守着田,现在勉强能挡点雨。

苏慕晴不知道陆映红已经来了。

她只知道自己挖着挖着,忽然闻到了一股姜汤的味道。

辣辣的,甜甜的,混在雨水和泥土的气味里,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鼻子往棚子那边走,她咽了咽口水,没有停,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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