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沈星河缓缓闭上双目,连日的疲累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喉咙深处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被刮过的钝痛。
“其实……你都想起前世的事了吧?”
话音落下,牢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沈盈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收缩快得像惊鸟掠过湖面,只停留了一瞬,却已经足够让闭目的沈星河捕捉到。
沈星河缓缓勾起唇角。
那抹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轻烟,明明看着就在眼前,伸手一触却只余空茫。
“我也想起来了。”
沈盈袖猛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一口腥甜的黑血却突然从喉咙里涌上来,狠狠堵住了她的话音。
她死死瞪大眼睛,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星河。
那眼神太过复杂,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不但我,大哥二哥也都想起来了。”
沈星河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更像是对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
“他们临死前,都记起了前世的一切,我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慢慢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穿过潮湿的甬道,直直落在沈盈袖脸上。
那张原本娇美的脸,如今已经被毒素啃噬得扭曲变形。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嘴角再次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冲天的愤怒,没有血泪的控诉,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前世,我们三兄弟对你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你面前,可你呢?为了你的私欲,我们兄弟三个,一个个都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着细碎的沙哑:“老天开眼,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原以为能不一样,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败在你手里。”
“也罢,命中注定如此,我们也不怨天尤人。”
他定定地看着沈盈袖,目光里没有焚心蚀骨的怨恨,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像看着一个早就烂透了的残局。
“两世兄妹一场,你总该,陪我们兄弟三个走这最后一回吧。”
沈盈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她死死扒着牢栏,指甲嵌进冰冷的木料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开嗓子嘶声呼救。
“来人——!快来人啊——!救命——!”
尖利的喊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撞来撞去,撞上潮湿冰冷的石壁,又弹回她自己耳朵里,一声比一声微弱,一声比一声凄凉。
整座地牢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回应。
刚才那个神秘人来过之后,所有狱卒早就被打发走了。
空空荡荡的地牢里,只剩下她和沈星河。
一盏摇摇晃晃的烛火,还有她嘴角不停涌出的黑血,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突然猛地反应过来。
这毒药,是她亲手交给沈星河的。
是鸩毒,无药可解。
沈盈袖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黑红色的血沫喷溅在地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四肢扭曲着,像一条被狠狠扔到岸上的活鱼,徒劳地蹦跶。
她的手指痉挛着伸向半空,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指尖扫过,只抓到一把潮湿的冷气。
指甲刮过石壁,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一点一点涣散开,可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染红了她扭曲的脸,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襟,染红了地上枯槁的稻草。
沈星河就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扭曲,看着她一点一点,彻底没了生机。
忽然,他笑了。
起初那笑声很轻,像风卷过枯败的落叶,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可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来回撞,震得案上那盏烛火都不停发抖。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顺着布满胡茬的脸颊往下淌,混着他嘴角溢出的血丝,一滴滴落在脏兮兮的囚衣上,开出一朵朵暗沉的花。
沈盈袖的抽搐终于停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沈星河的方向。
瞳孔里凝固着太多情绪。
恐惧,愤怒,不甘,绝望,到死都没有闭上眼。
沈星河终于笑够了,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拉扯着。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伸手,从隔壁牢房的地上捡起那半碗喝剩的水,端到嘴边,一仰头,一饮而尽。
瓷碗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瓣。
他缓缓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夏日的阳光穿过新抽的绿荫,斜斜倾泻下来。
沈枝意站在树底下,脸色清淡平静,一只手搭在额前挡住晃眼的阳光,抬头望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斑,像古时候串起来的铜钱。
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宇间,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王兴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有云锦忍不住“啐”了一声,语气里压不住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都死了!死得好!”
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愤愤不平:“从前他们沈家,从来就没把二姑娘你当作家人看,你可千万不要为他们的死伤感。”
王兴也跟着开口,语气沉定,句句恳切。
“正是这个理。”
他看着沈枝意的背影,慢慢说道:“我知道二姑娘你不是为死人伤感,你是感叹沈家在这世上,彻底没了根。可姑娘你想想,沈家那些人,什么时候把你当过自家人?”
“沈时序也好,沈知南也罢,就连沈星河沈盈袖,他们活着的时候,给过你一天好脸色吗?把你当过沈家正经的女儿吗?没有,从来都没有。”
“他们死了,姑娘你不必为他们伤感,更不必为沈家这门亲族难过。你从来就不是沈家的人,你是秦家的姑娘,是曾太夫人的外孙女,是秦原的表妹,秦朗的表姐。你的根在秦家,不在沈家。”
沈枝意慢慢放下挡在额前的手,回过头,淡淡地扫了王兴一眼,又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荫。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风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所有人的悲欢离合,到如今,好像都跟着梦醒了,烟消云散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晃动摇曳的斑驳光影上,眼神空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沈时序、方楚音、沈知南、沈长宇、沈星河、沈盈袖……他们就像浩瀚宇宙里,一颗颗不起眼的尘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灭了,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吹过的风。
可如今还活着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