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他被耍了。
被耍得彻彻底底。
楚慕聿咬了咬牙,想骂人,想冲上去揪住容卿时的衣领。
可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容卿时已经求完了,该他了。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沈枝意的桌案前。
沈枝意正低着头,团扇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气,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什么。
楚慕聿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笺——不是一张,是厚厚的一沓。
他双手递到沈枝意面前,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恳切:
“枝枝,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擅自做主,不该以为一个人扛着就是对的。”
“你让我写悔过书,我写了。你让我改什么都改,我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要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枝意的团扇停了一瞬。
她没有接那沓红笺,只是看着楚慕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额角那道新添的细纹。
她看了很久,久到楚慕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沓红笺,放在桌角,用算盘轻轻压住。
团扇依旧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然后,她开口了,“楚大人,你可想清楚了,二表姐是出嫁,我可不是,我是真的要招赘婿。”
“入了我秦家的门,生出的孩子姓秦,过年过节先拜我秦家祖宗,你的楚家排在后面。”
“你那些家产、官位、权势,进了这个门,就都是我秦家的——不,都是我的。”
“你这个内阁首辅,在外头呼风唤雨,回家了得给我端洗脚水,你……”
“我愿意。”
楚慕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我愿意,什么都愿意。”
沈枝意的团扇又摇了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将那沓红笺接过来,放在桌角,用算盘轻轻压住。
秦原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笑眯眯地递到楚慕聿面前:
“楚大人,既然要做我秦家的赘婿,总得有个章程,这是拟好的赘婿条约,您过目……”
“第一条,入赘之后,一切家产归女方掌管,男方不得私设小金库;第二条,每日晨昏定省,需向岳家长辈请安,不得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第三条,夫妻争执,无论对错,男方须先认错,待女方消气后方可申辩——”
他还没念完,楚慕聿已经一把将那张纸抢过来,看也不看,蘸了墨,刷刷刷画了押,红印泥一按,干净利落。
秦原愣了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还没念完呢,第四条,每月零花钱由女方发放,不得超过五两银子;第五条,不得私自在外饮酒,如有应酬须提前报备;第六条——”
楚慕聿挥手打断他,声音又急又亮:“不必念了,别说六条,六十条我也签。”
沈枝意坐在案后,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极淡极淡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冰,可楚慕聿看见了。
他忽然绕过桌案,在满园宾客的惊呼声中,一把将沈枝意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搂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花园里彻底炸了锅。
曾太夫人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秦明州等长辈愣在原地,忘了笑,忘了捂眼睛;。
宾客们有的惊呼,有的起哄,有的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笑声、叫声、掌声混成一片,把五月的天都掀翻了。
秦朗站在一旁,拍着大腿笑弯了腰。
秦原慢悠悠地收起那张没念完的条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这一条,条约上没写。”
楚慕聿终于松开沈枝意,退后一步,当着满园宾客的面,单膝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枝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从今往后,我楚慕聿的一切,都是夫人的。”
“家产归夫人,俸禄归夫人,这颗心也归夫人。”
“夫人说往东,我不敢往西;夫人说吃饭,我不敢喝粥。夫人若生气,我便跪着哄到夫人笑为止;夫人若伤心,我便挖出自己的心来赔罪。”
“我若再犯,不用夫人赶,我自己卷铺盖走人,净身出户,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枝枝,嫁给我。不,我嫁给你。入赘也好,净身出户也罢,只要身边是你,什么都行。”
沈枝意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刑部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眼睛亮得像只邀功的大狗。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她用团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条约签了,画押了,以后就是我秦家的人了,起来吧。”
楚慕聿站起来,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暮色四合时,花园里的宾客渐渐散了。
红绸还在风里飘着,桌案上的洒金红笺被压得平平整整,一封封投帖叠在一起,像春日里刚冒头的笋。
秦原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沓赘婿条约收进了袖中,秦朗还在廊下拉着容卿时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翠华庭的紫藤架下,沈枝意靠着柱子坐着,手里那杯凉透的茶已经搁在了一边。
楚慕聿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像个等着先生批阅文章的学生。
夕阳把他半边脸镀成了金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深秋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沈枝意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那道细纹,又落在他鬓边那几根长发上。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样慢慢地、一遍遍地描着,像是在认一幅失而复得的地图。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是城楼上报时的暮钟,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荡开,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风从紫藤架下穿过,把最后几片残花吹落在两人肩头。
五月的京城,入了夜还有些凉。
可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紫藤架上,已经有新叶悄悄地抽了出来。
嫩绿的,嫩得能掐出水。
它们挤在旧叶中间,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