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砰砰!”
院子里正喝茶的几人闻声抬头,就见随山从隔壁墙头翻身跃下,靴底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三人齐齐怔住。
云锦最先反应过来,“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就骂:
“怎么是你?你发什么疯?二姑娘和小阁老已经划清界限了,这墙就是两家的楚河汉界!你跳过来干嘛?跳过来要收银子的!”
随山今日却像换了个人。
往日里,他总要跟云锦斗上几句嘴,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可此刻他脸上那些生动的表情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焦虑,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几步走到沈枝意面前,声音急切:“沈二姑娘,是大人让我一直暗中保护你们的。现在情况紧急,请姑娘和秦家众人,随我去大人早先安排好的地方躲藏。”
云锦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推搡着随山的胸口,一边推一边骂:
“你发什么疯?如今太平盛世的,要躲什么?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暗中跟着我们?你们家大人不是要划清界限吗?划啊!划干净啊!躲什么躲?”
随山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廊柱上。
他也不还手,也不躲,就那么站着,任由云锦的巴掌一下一下拍在他胸口,只是急得满头大汗着:
“姑奶奶,有话后面再说,先跟我走!”
他显然是真着急。
沈枝意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微微的苦。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抬起眼看向随山。
“随山,如果不说前因后果,我们是不会跟你走的……我们,凭什么跟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走?”
随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那一道细细的青筋,正在突突地跳。
他看着沈枝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云锦还要再骂,被王兴轻轻拉了一把。
王兴冲她摇了摇头,云锦咬着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声一声的,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窸窸窣窣地爬。
远处隐约传来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这闷热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
随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
然后他走到沈枝意面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沈枝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云锦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袖口,指节泛白。
随山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沈二姑娘,大人一直瞒着你一件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其实是……你是圣上和秦夫人的女儿。”
风忽然停了。
树叶不摇了,蝉不叫了,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云锦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随山跪在地上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
王兴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水溅在他靴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低头去看,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随山,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随山的脸上,只有灰败。
沈枝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呼吸停了。
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消息砸得反应不过来。
“随山。”沈枝意颤声道,“你真的发疯了,我爹是罪奴沈时序。”
“不是的!”随山提高声音否认。
随后将那日沈时序的口供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沈枝意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蜷缩起来,攥住了裙摆的布料。
那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收得指节泛白,收得布料起了褶皱,收得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她的眼睛望着随山,可那目光像是穿过了他,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随山没有抬头。
他跪在地上,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人从未想过,你们之间的命运会是这样。他说,这世上无论有什么坎坷,他都不会放弃,唯有……”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唯有这血缘关系,他无力回天。”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二姑娘,大人这些天的煎熬,不比姑娘少啊!”
沈枝意垂下眼。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紧裙摆的手上,落在那些被拧得变形的布料上,落在那几根泛白的指节上。
她忽然觉得那手不像自己的,像是别人的,像是一个陌生人的手,正死死抓着她的裙摆,不肯松开。
她想起那夜暴雨。
楚慕聿站在槐树下,浑身湿透,玄色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他抱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雨水和着别的什么东西,一起洇湿了她的衣领。
他说,怕你怨我恨我。
她以为他是在说沈时序的死。
他说,枝枝,好好养病,听话吃药。
她以为他是在敷衍她。
他说,世间之事,白云苍狗,转眼便已面目全非。
我与她,亦不过如此。
她以为他有了新欢,嫌弃她了。
原来不是。
眼泪从沈枝意的眼眶里滑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滴,又一滴,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和方才茶水溅湿的那片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茶,哪个是泪。
她没有去擦。
只是那样坐着,任由泪水往下落,一滴接一滴的,像是要把这些天攒下的所有委屈都流干净。